• 2007-05-27

    娱世捞

    1。坏话
    这天H城天气交关适意,苏七终于接到了一个让她头晕目眩的邀请,马上冲出来给自己买新行头做
  • 1.飞速转动的地球仪


    曾经在默拉皮火山前的机场,轻易就微笑作别。
    没有阴霾的傍晚,夕阳从火山灰的间隙里落下来,日惹城浸泡在诡异的橙色光线里。
    转身离开的男与女,那样相信会再次相见,甚至连再见,也说得轻描淡写。
    而经度纬度交替变换,后来的很多时候,时光投射在一只转得太快的地球仪上。
    摩洛哥。东京。巴黎。纽约。佛罗伦萨。在转动的地球仪上,所有的城市都被捣碎,混淆,找不到。
    男与女一边在电话里不停地讨论该在哪里再次相见,一边按部就班地在各自的城市忙碌。

    而生活继续,一切继续,直至消失不见。

    2.北纬23度

    越南。胡志明市以北。

    海的声音越来越近,夜风中仿佛听得见鲜鱼游动的西苏水声。
    在凌晨两点的美妮海岸,你捻灭一支烟。一支烟是西贡突兀的摩托车马达轰鸣,当大巴在CANARY RESORT门前停下的一刹那,摩登都市静灭闪断。
    跟着越南老人和狗绕过大面积的复式泳池和棕榈,在离海咫尺的房间里放下旅行包。
    MUI NE。在这个名字的发音里,一切婉转绵长,暗藏无限至美。它不在你的计划之内,你只是忽然想看一看夜海的沉寂。明天一早就要赶回西贡机场离开,你一直来去匆匆,不给自己时间去回忆过往。你有个很奇怪的身份,生意人和作家,风马牛不相及,但至少可以维持一种忙碌而对感情节制的状态。
    脱下西贡范五老街上随手买来的雅绿粗麻大花袍,一对桃红布鞋一只甩在墙角,另一只落在沙发上,不管它们,你任自己自由散漫,歪歪扭扭走进浴室冲凉。
    拧亮一盏灯,转动沉锈的水龙头,两只热带二寸粉红壁虎在骤然的光线里惊慌失措,冰凉的软体簌簌从你的脚面上爬行而过。
    你一向惧怕软而滑的小生物,一声尖叫后,胡乱套上麻袍子,噼啪逃出房间。
    掩嘴,勉强克制着胃中的不适,你楞楞站在种满植物的露天中庭。
    狗开始附和着从游泳池的另一边狂吠不止,芒果树上果实颤动。
    隔壁的房间门开灯亮,探出一张清锐的西方男人的脸,月光下,额头一道伤疤悄悄变换着光泽。
    习惯性地,你露出一丝挑战与戒备。
    你没事吧?他径自走近,毫无顾忌抬手揩揩你的脸。只有心中像孩子般明澈的人,才能如此直接无忌。肌肤之亲,有时是暧昧,有时是童真。
    你与他之间没有更多交谈回合,你到达,他正要赶夜车离开。匆匆一瞥的过客,如果没有特别留意,也就从此人海茫茫。
    可是他应该对你有更多的意义,他不用商务人士的昂贵皮箱,也不用潮人青年们的前卫登山包,简简单单的军绿帆布拎包,衬衫和裤子都是麻质的,老式而服贴。你对他的身份开始略有底数。
    他留了名片给你,他霸道地要你给他写信,他转身离开。
    夜色温热,星群这一刻丰盛逼真。
    你独自在海边的木躺椅上躺下,借着月光把玩手中这张小卡片:
    联合国人道救援组织X区负责人,乔瑟。


    2.南纬8度

    印度尼西亚。日惹。

    机窗外的日惹是一片开满暗花的田园,满天星般的灯光,从夜空俯视下去,地震刚刚袭过的热带城市,斑驳迷离。
    即便坐过俄罗斯八十年代站着起飞的飞机,都从没见过眼前这样袖珍的机场。海关、安检、登机与下飞机,甚至连拿行李的地方,都可以全部浓缩进一间巴掌大的房间里。
    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穆斯林签证官问你。
    在下一秒钟,你看见不远处玻璃墙外的乔瑟,朝你轻轻招手。灯光比彼时明亮些,你看到的男人该有四十七八,头发灰白交错,岁月理成最自然的层次,发梢向后微微翘起,强似荷里活的里查·基尔。
    你在同一时间,遥遥回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并对签证官说:一个星期就好。
    什么时候开始,对一切放纵的可能这样节制而刻薄,再不允许自己靠近少年时声嘶力竭的盲区。
    一个星期就好,不管舍得与不舍,不管心中多想停留。

    你一出机场,霎那间被推倒在墙上。眼耳鼻口心,乔瑟一一吻遍,轻重缓急,吻到你直要窒息而亡。
    曾在越南的海边,在见到你的第一分钟,他伸手抚摸你的脸庞,像晨光里,俯身发现了门前花园里,悄然新开的山茶。
    怎生了得的坦荡无忌。

    揽你入车。
    我们回家。乔瑟对他的司机说。
    虽是热带八月,气温却沁凉宜人。如果不去想火山、地震和海啸,这里如此温驯和美。
    一路沿街都是夜市和小食摊,铺着素色的草席,人们赤脚盘腿而坐,热闹市井。
    BATIK蜡染布做成的衣服鞋子包,挂着吊着,各种陌生印尼文的广告牌争相出现。没有高楼,只有三角大屋檐的民居,五颜六色的倒三轮车闲得发慌。
    车后座,他弓着身子,睡在你的大腿上。你用手覆住他的眼睛,为他遮挡路灯光。
    他当真睡去,长而卷曲的金色睫毛微微搭在你的手心,痒酥酥,不知搔着了你的哪根神经。
    在玛里奥波洛大街的尽头,他在日惹得家就是那幢白色三层小楼。
    女佣在露台上早早准备了晚餐,他在底楼为你脱下鞋子,抱你拾阶而上。

    那一夜,后来据女佣说发生了超过六级的余震,你们喝过的红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晨光中的男与女,坐在落地窗前观望远处的默拉皮火山,听过低头傻笑,对地壳运动一无所知。
    只记得悱恻的体温,行云流水,地震或者火山,只存在于你们自身。

    3.北纬31度,东经121度

    中国,上海。

    白兰花与生煎馒头的气息让你气定神闲。
    回到咿呀吴侬的人群,在这华丽的城市局促安生。熟悉的一切让你觉得爪哇岛缥缈无稽,只是沉没在海底的亚特兰蒂斯。
    滴的一声,短消息的图案后,翻出乔瑟的名字。
    日惹与上海的中点见面,如何?各飞行一半距离,男女平等。他给你一个微笑的符号。
    你只回一个好字。
    继续站在自己高高在上的廿九层阳台,俯瞰万家灯火,放一粒薄荷糖进嘴,咔嘣咔嘣嚼碎。凡是也不过就一粒糖,嚼着嚼着就没了,不嚼,含着含着,总也化没了。

    好。
    其实你早早做过这道地理几何题,量出来的中点正在印度洋的深处,没有陆地,没有岛屿。
    你们想见面的地方,沉在海的最深处。
    没有了可以着落得经度与纬度,约定只是个勇气可嘉的梦想。

    生活继续,一切继续。

    每晚睡前用GOOGLE搜索一下自己的名字,看看关于自己的八卦新闻有没有多出几条。然后敷一记清妃眼贴,在廿四度的空调室温里安心睡去。
    每早七点起床,两杯咖啡与两支VIRGINIA香烟当早餐,码三个小时的稿子,然后换装,摇身变成职业商人,给一家跨国公司作买办。
    几个暧昧不清的男伴,以资娱乐。
    形形色色的女伴,吃喝玩乐。
    无所谓,爱谁谁。


    》北纬X度,东经Y度

    要么。我到上海来看你。乔瑟说。
    在深夜发烫的电话机旁,男与女开始设想着在上海见面的情景。
    欧陆早餐太没创意,生煎馒头裹豆浆你个奥地利鬼子可曾尝过。整个下午可以在老法租界一带鬼混,逢店进店,没店赏赏梧桐人家。有巨型充气玩偶巡游的夜PUB,谁和谁的芝华士人生,在午夜时分的冷焰火前上演。
    可是上海没有印尼使馆,乔瑟仅有的一个星期时间,来不及在出境后重新申请到印尼SOCIAL B签。
    那东京好么?东京有印尼使馆的。
    有一个星期的电话里,你们仔仔细细计划了日本的旅程,先去北海道泡温泉,再到东京。东京是有爱情故事的,在电视肥皂剧里。可是乔瑟难得有假的时候,你却要临时去德国总部开会。
    威尼斯。
    等乔瑟终于结束了在印尼的救援任务,回到奥地利萨尔茨堡的住地,你们马上就开始幻想起意大利的旖旎风光。
    你们不断讨论,是住在威尼斯有墙面斑驳的旧式宅邸,还是住规格整齐的五星酒店。
    到圣马可广场去,究竟要不要排很长的队进博物馆,还是坐上冈朵拉就那么在碧绿的水面荡来荡去,把皮肤晒成的地中海边的人们样,像麦麸面包一样的颜色。
    甚至你们双双定好了机票,交换了彼此降落马可波罗机场的时间。
    可是为了一句怎样不起眼的话呀,你就动了气,而他也不解释。
    甩了电话,把机票撕得粉粉碎,哭到天亮睡去,醒来飞机已经起飞。

    你说,威尼斯是迟早会沉没在海里的城市。
    乔瑟那晚微醉,神经过敏。他说,是的,到迟早会沉默得地方去约会,就像迟早有一天,你会遇见比我年轻健康的男人,然后从我生命里消失一样。
    你当场气结。你要飞行十多个小时,抛开手头所有工作,去和他在地球的那一边见面。而他却胡话连篇。

    后来再想想,如果那次当真见了面,也许你们之间的事,就会另有版本。


    〉〉 北纬33度,东经44度

    伊拉克首都市中心,巴格达运河酒店,是外国记者和国际人道救援组织人员的聚集地。

    一名男子正坐在商务中心写邮件。

    荧光屏闪烁,字符列了几小排:很快在伊拉克的项目就将完成,我想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
    我想你。
    写好这句,他正要点击发送,却突然一声轰响,天动地摇,瓦砾与各种碎片疯狂飞来。
    脑海顷刻空白。
    屏幕顷刻爆破。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支离破碎地活下来,也有的人身体虽完整,却已失去记忆。


    稍晚的时候,一名中国女子在电视里看到巴格达又有一起自杀性汽车爆炸事件发生,46人死亡,近百人受伤。地点是巴格达运河酒店。

    这天以后,她再没收到过来自乔瑟的邮件与电话。


  • 2006-09-17

    大卫杜夫之城

    大卫杜夫之城

    文/中国桃

    〉〉 遇见第一个大卫杜夫男人

    那天是因为男记者都抢着去采访李嘉欣,于是央丽丽安帮忙去外滩中心的瑞士旅游推介会拍些照片并采访一下到场的官员。她看看自己穿着安娜贝尔的小套裙不至于给报社丢人,回来又有一顿金钱豹自助餐可以敲诈的份儿上也就答应了。
    她端起照相机来,在镜头里端详着大厅里此刻的主角,那个负责大中华区的旅游司官员布瓦德显然见惯大场面,笑容标准,从容镇定,眼睛是介乎于蓝与绿之间的颜色,不大,陷在深深的眉骨下让人看不清是真诚还是狡猾,咖啡色的卷发有一点点少白头,与身上的一款BOSS灰西装正好呼应,更有种非比寻常的气度。
    她按下快门,闪光灯骤亮的刹那,瑞士男人的视线下意识朝她这里看过来,她隔着镜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心中只觉得像在看一场隔岸的烟花,满眼照耀,却繁华得如此遥远。
    如果不是周五傍晚的上海实在很难喊车,他与她就是繁华尔遥远的一个英俊男人。但她在街角偏偏就是一再地等不到空车,而他的银色MASERATI偏偏就是要从街角开过,并且他还记得这是对着他肆无忌惮拍照的那个漂亮女记者,有倔强而任性的目光,一头乌黑长发总是全部拢到左肩上,包住了胸前的一纽弧线。
    车再开时,她当然已经在车里,空间里满是陌生的西方男人身上的特殊味道,她只识得出中国男人身上的胡子水味道,顶多偶尔有人用ADDIDAS的运动款,所以,她一时并不知道自己现在身置其中的,是大卫杜夫神秘水,即便她知道是这样一例香,恐怕也并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今生,就是这样的开始。
    在他对她微笑侧身的一刹那,她恍然想起的竟是如此生僻的一句三毛。

    〉〉今生,就是这样的开始

    今生,就是这样的开始。
    和布瓦德在一起的丽丽安轻易地成了混在洋人圈子里明艳暧昧的女人。出门可以不带包,把现金放在内裤里,钥匙揣在胸罩里,如果还需要一把枪的话,那一定是吊在大腿外侧,和MRS SMITH一样一撩裙子就能拔出来的。穿礼裙去出席酒会时,里面也是真空的,大V领一路开到最危险地带,但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圈中惯例,要想满场瞩目还要多些小花头才行。比如把露背装买大一号,让股沟若隐若现。
    今生,就是这样的开始。
    一度倾城,和布瓦德。满眼满心全都是惊奇。周末在老洋房的大露台上烧烤,她烤出血淋淋的意式小羊排,布瓦德烧着瑞士起司火锅,德国外交官、法国画家、菲律宾女人穿梭在公寓里喝酒调情,爱尔兰男人忽然站在屋子中央开始像在某个爱尔兰的小酒吧里一样放声歌唱,一种大都市里的波希米亚场景让丽丽安有几分迷醉几分惘然。
    吃烤鸭不再有人和她抢着吃皮,瑞士男人只喜欢四平八稳最死的胸脯肉,在他看来“不规则”区域都不是好肉,而丽丽安却最对四四方方的肉没兴趣,正好各取所需。
    吃鸡蛋不再把蛋皮一下子剥个一丝不挂,而是连壳放进盛蛋器里,用刀子削下蛋尖一厘米的一块,撒上胡椒和盐,再用小银勺蒯进嘴里。
    今生,就是这样的开始。
    身置于此,在这个隐隐狐香的圈子里。洋人浓烈的古龙水。古怪而陌生的笑容。强硬巨大从小割过包皮的生殖器。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欲望,他们的简单、孩子气与残酷。在温缓的蓝调与红酒流溢的笛杯里,在他们烫得笔挺的包括内衣在内的每一件衣服里,在他们时而无辜的如树碧绿的眼睛里,丽丽安不能自已地沉寂。

    〉〉走不出的大卫杜夫之城

    要等到布瓦德在中国的任期满了,电话里轻松一声“我会想念你”就上了飞机回瑞士之后,丽丽安才握着神秘水荫蓝的空瓶开始知道,用大卫杜夫的男人总是可以随时抽身的,没什么能牵绊得住,但那一例神秘香却就此纠缠,靡靡不散。
    那种毒啊,让她每次在街上看着西方男人的背影都会愣愣地出神,忍不住地深深吸一口气,在他们的陌生气息里追索着布瓦德的影子。有时他看到阔肩穿BOSS灰西装的男人,褐色的头发有些少白头,硬生生地就似看到布瓦德回来了一样。她发现,温良纯朴的本地男人,再也不可能走进她的心里了。
    她去巴黎春天买回大瓶的大卫杜夫,在燥热的夜里,把它一滴一滴地洒在枕头上,被子上,窗帘上,今生,仿佛又重新开始了。
    她开始回到布瓦德曾经带她去的酒吧里流连,ZAPATAS、BARBAROSA、COTTON CLUB、BATS。 在上海的逗留的洋人们热衷于此,在暴烈的金属音乐与酒精的蔓延里,目光灼烈,如夜行中的豹子,而那些明暗之间舞动的黑发女子与丽丽安多少有些雷同,在把脸埋入西方男人的怀里时,有一刹那复杂的快乐幻觉。
    她跟着加拿大留学生去过复旦后门的留学生宿舍,和美国男人走上老房子的旋梯,更多的西方男人她开始记不清国籍与面容,一无所知地和他们回酒店,和他们多毛的身体缠绵,而后在清晨独自离开,消失不见。
    她只想沉浸在留不住的狐香味道里,抚摸有着粗大骨骼的身体,回想到底今生是开始过,还是就这样结束了。
    她只喜欢在百盛地下一层的城市超市买日用品,那里的东西都是原装进口货,在密密麻麻的英文、西班牙文、法文的标签下,在与推着婴儿车的西方男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仿佛又有了在布瓦德的大露台上时那种大都市里波希米亚的体验。
    她一直渴望可以有个蓝眼睛的婴儿,有麦田一样的头发,皮肤白得透明,可以在她买咖啡的时候,把他放在星吧克的地板上,任他到处乱爬。她是真的想有那么个孩子与那么一个可以长久的西方男人,只是,在上海的西方男人仿佛都喜欢用大卫杜夫的神秘水。
    渐渐她发现,自己在大卫杜夫之城里,正走着走也走不出的迷宫。

    〉〉就这样吧

    当初抢着去采访李嘉欣的男同事在办公室里调侃李大美女的眼角有了鱼尾纹,丽丽安这才算一下时日,离最初预见布瓦德已经一晃两年过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见人家李嘉欣都有迟暮的迹象,丽丽安虽然没有兴趣,但还是答应了秦一起吃晚饭的邀请。
    秦是她上大学时的英文教授,同学那时就说此先生别看块50岁的人,比二十多岁的小年轻还深谙小资之道呢。喜欢穿奶白的裤子,在竖条立领衬衫里打丝绸方巾,在课堂上叫男生回答问题一律加先生,女生则称小姐,头发朝后梳得像意大利男人的模样。也可以想象,这样的男人离了婚是很正常的事。
    上学时,他对丽丽安的流利英文就颇为赏识,有时她趴在后面睡觉也由得她去,从不像对别人那样严厉。丽丽安自己想起来未免好笑,秦要是在知道她这么好的英文最后是用来和外国男人谈情说爱的,不知还会不会对她那么纵容。
    又是个上海的周五,又喊不到出租,丽丽安慢慢朝选好的餐厅走,这样亦步亦趋,仿佛就是全部的日子。布瓦德给她的日子浓烈如酒,后来在追寻西方男人的时候日子斑驳诡异,以前的日子全都成了离她很远的一场华丽缘。她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教授,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英俊也不难看,不是烟花,是锅台上的柴米之烟,日子也许就要以一种平淡而心甘的状态过下去。
    半年后,她嫁作秦的妻。她不再想起三毛生僻的歌词,只有自己的轻叹。今生,就这样吧。
    秦就算喜欢作奶油小生的打扮却拒绝香水,秦和她的孩子单眼皮小眼睛黑头发,秦不喜欢酒吧里醉生梦死的气氛。今生,就这样吧。她重新把白煮蛋一下子剥光沾酱油,在套装里穿拘束的内衣,去良友便利里买食用油。良家妇女的今生,就这样吧。
    她带着宝宝去星吧克买蛋糕时,没有把他放在地上让他乱爬,她只是想起来,自己是怎样渴望过一个蓝眼睛的孩子。在窗边坐着的两个外国男人轻声谈论着她,看到漂亮女人时的男人私语。她又闻到一阵大卫杜夫的味道飘过来,在法语情歌构造起来的异域风情利,但她也只是拿过服务生递来的纸带,抱着孩子走出去。
    走出去,大卫杜夫之城在身后悄悄关上了城门。
    今生,就这样吧。

  • 香港,以结婚为界

    中国桃

    〉〉〉〉

    她带着旅游团浩浩荡荡地走出罗湖口岸时,那个香港男人已经倚在栏杆上开始抽第四支烟。目光蘸了笑意碰一下,“早森”和“有牌没见”就都被省略了。他和她都是那种简洁的人,很多复杂的细节都在安静与沉默中被稀释得恍惚起来。

    就像她已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和这个叫秦的男人合作,也像他,又忘了她喜欢的是双皮姜汁冻奶还是海带绿豆沙。

    例行公事地清点人数,重申注意事项,等齐上厕所的几个,然后赶鸭子似地全部登上通向九龙的地铁,这两个人的默契,哪里瞒的过团里妇人的眼睛:小姐,秦是你的男朋友吗,你们好象很熟悉哩。她只是笑,低着头拢着下巴,那嘴角究竟是怎样的神情,别人也就看不清楚了。

    地铁乘完再上大巴,车子开在香港狭窄的街上。两旁高楼耸立,天空被分割成支离破碎的一张网。秦拿着麦克站在车头,对内地的游客讲那些发生在支离天空下的故事。她做在一旁听他讲贫穷富贵,历史未来,屈辱与光华。这里是中环SOHO,哪里是维多利亚港,再过去是浅水湾……一切都是活生生的,就像香港的肥皂剧,或许不大深刻不大艺术,但却有人气,因为那才是市井人生。

    客人起哄,要他们两个唱首情歌,她也就大大方方地起个调子:春也无所求,秋也无所求……他自然也接得上,也知道最后一句要两个人一起合起来才圆满:因为我的世界只有你最懂。

    一天的行程结束,他依旧带她去吃夜宵。她对她说要吃双皮姜汁冻奶的时候,他听了一遍,心里又念一遍,告诫自己要记记牢。可他也知道,十之八九她一走他又忘了。男人只有准备把一个女人哄为妻时,才会对其喜好倒背如流,而这记忆也是有期限的,以结婚为界。而一个女子,有怎样的心境才不在意男人的疏忽呢,自然是放得下的,自然不是全然爱着的,所以才一遍遍地向男人重复对双皮奶的喜爱也不会觉得凄凉。吃过以后,在铜锣湾的百德新街里转转,原本手拖手的,路过一处婚沙店时却又松开了,也不知是谁先松开了谁。

    每年她都要带旅游团来香港几次,有时当地的导游是他,有时不是。不是的时候,他也会开车到酒店接她去太平山看夜景。两个人执着手站在暖湿的风里,看山脚下灯火通明的繁华之城,人间也就是如此美好与落寞的奇妙混合物,拥抱过,亲吻过,可是从不表白。

    每一次在开往澳门的轮渡码头,两个人也依然是说了再见就转身,看不出丝毫留恋与暧昧。他知道她左手的手腕上有为另一个男人留下的褐色刀疤,他觉得她的心应该是满的。她知道他在意自己那道腕上的疤,它褪了色,但终究无法消失。她的心,其实早已空了。

  • 湄南河上的苍老

    /中国桃

     

    ready

    晚班机在曼谷机场降落的时候,我强撑着双眼带游客过关,拿行李,然后朝外走。地接社的导游早早等在出口,是个相对于这个30多人的大团过于年轻的泰国孩子。他接过我的社旗,朝我笑,我对他的年轻忽然惊慌。然后另一个中年男人也走过来,他说欢迎来到泰国,他是本次的导游,这个年轻人正在跟团实习,叫Nahkon

    我矜持地打招呼,嘴角微翘,眼角稍弯,就算是一个笑容。而N上来就给我个大大的拥抱,欢迎你,他说。我的脸大概热了起来,对于这样的亲近生疏得很久了。

    已是凌晨,泰国还是老味道。湄南河散发出的味道加上榴莲、油橄榄、猪杂碎、蒜蓉与咖喱的混沌气息,空气里终年靡靡臭着。而我却喜欢,来这里仿佛来吃臭豆腐,总有理由让自己臭得心动。对气息变得如此敏感,大概我真地老了,要么就是我寂寞无着,微臭的夜色溢在鼻孔里口腔中,难以言说。我拉着行李箱疲惫前行,禁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很累?Nahkon边登大巴边调皮地回头看我。

    我加快脚步,想起不久就是自己三十岁的生日。

     

    Start

    我的睡眠也在减少,热带雨季里的晨光一乍,我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临街的餐厅里。面包放进烤箱里滚一圈,咖啡加糖不加奶,玻璃盆里是冰屑冷着的奶酪,我夹起一块径直放进嘴里嚼。

    我固执地以自己的方式享受清早,而年轻的泰国孩子过来拍我的肩,然后随意地占据了我身边的座位。他雀跃欢歌,和我对比鲜明。

    他的盘子盛了鲜辣的炒米粉,满满堆着蔬菜和咖喱鸡肉。吃了几口,他突然问我,你为什么没有男朋友?我反问他怎么知道我没有。

    有男朋友的女孩子没那么容易脸红,他半真半假回答。听完这话,我的脸立刻又热了。

    依旧在去玉佛寺的时候,双手合十,求财求缘求平安。我睁开眼,发现N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我,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我心里念过的愿望全盘被他听见了似的。于是在驶向拉玛王朝五世行宫的路上,我不再和N说话,他虽然年轻,看人却透彻难料,我只能用沉默来封锁一切线索。

    车窗外嘟嘟车飞驰,穿花布衫的当地男人无所事事,王室的画像悬挂在不可预制知的转角。我看着看着,却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N闪烁的眼睛。我不回头也不说破,我只是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把寂寞写在脸上,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

    车子一路开进植物葱绿的墙院,五世宫被河水环绕,柚木老建筑对过往守口如瓶,在摆放羚羊头颅与大象腿的房间里,游客们猜测着曾经的罗曼司。我听凭老道的中年导游讲解与领路,自己十分悠然地荡在最后。N始终跟着我,我们赤裸的双脚走过吱咯作响的木地板,一前一后,敲打出故事娓娓的前奏。

    幽暗的旋梯一阶阶浸在历史的光影里,空调冷冷一吹,我的身子瑟缩不已。就在这时N冒然搂住我的肩膀。他的衣服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年轻得让我微醺。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记不清上一次被拥抱是多久前的年月。

    我们的姿势和宫殿里的家具古物一样,陈列着,停滞着,却不知道是要被铭记还是忘却。

     

    Continue

    我三十岁了,那是个不再浪漫的年龄。也就是说害怕冒险,害怕失去,害怕爱与被爱。我竭力维持的只是一种平衡的状态,下雨了要撑伞,烈日当头要涂防晒霜,每样东西要放在我找得到的地方。

    可是在芭塔雅的海滩上,N拉着我和游客们一起玩水上摩托。坐上香蕉型的摩托艇驶向海的深处,浪花飞溅,我在颠簸摇晃中恐惧得尖叫不止,而N却开心得如三岁顽童。终于一个急转弯,我们在好无准备情况下被甩进海里,即便水性还好,依然呛了数口。当我从水里探出头,伏着汽艇大呼游戏结束时,N却坚持让大家爬上船继续疯。

    也许这就是二十二岁男生与三十岁女人的区别,在很多的细节里已然被时光划出清晰的界限。

    我花20铢租下有阳伞的沙滩椅,躺下,小心地再涂一层防晒霜,然后心满意足地吸一只椰子。湛蓝的天空上N在朝我招手,他又玩起另一种海上游戏。摩托艇在前方飞驰,他背后的降落伞膨胀着飘在空中,那是一种年轻的张狂与性情,我在晒不到太阳的阴凉里对他微笑,除此之外只剩观望。

    已是在泰国的最后一天,第二天一早旅游团就要去新加坡。很晚的时候,N在隔壁房间打电话找我,他要到我这里来。我说,你到阳台吧,我们一样看得到彼此。他黯然,良久问起我曾经的男友是什么样子。

    我们同时挂了电话推开阳台的落地窗。

    我点了烟站在粘湿微臭的空气里,我接着话题说他就是你这个样子,一个小孩子,而我要过大人的生活,寂寞也好,无聊也罢,我已经习惯。

    我的泰国孩子渐渐身子转向大海的方向,面容模糊,不再说话。

    我还在抽烟,看他弓着背受了挫折的姿势,心里有点凉。

     

    Ending

    那个团结束回国的第三天,是我三十岁的生日。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信箱,看着我的泰国孩子对我说:也许我在你的生命里,只是陪你吸过一支烟,听过一夜海,拥抱过一次你的寂寞。但我还是觉得,三十岁是风华,不是苍老。

    三十岁快乐,小女孩!

  • 2006-09-17

    巴黎星空

    巴黎星空

    中国桃

     

        在狭小闭塞的屋顶小间里,其实还是看得见星星的,也许里奥当初就没说谎。法国小镇的夜空就是她当初想象的那种玄青色,叫不出名字的飞鸟轻巧地略过,在粗糙的地面投下纽动的暗影,有月亮的地方也依然可以幻想成精灵睡觉的花园。只是付冷的心里已不再柔软,每晚回来疲惫深重,头往枕头一压就睡着了。身边的里奥睡得也熟,天空的星星用法语唱歌说悄悄话,他也没力气翻译给她听了。

    是婚后在法国的第三个月,付冷和里奥被生活压迫得焦头烂额。渐渐地有了争吵,有了哭泣,有了咬牙切齿或横眉冷对的日子。落差太大,她难以适应。

    付冷白天在附近的公立学校做清洁工,下了班再到一家中餐馆里洗碗,洗到双手发白,皮都纠成咸话梅一样,夜也到了最深处。而里奥凭着身高到酒店替宾客拉门,薪水低得可怜,全靠小费,除此之外,似乎眼前也没有更好的出路。

    八千里以外的地方,家人朋友以为她的生活像公主,锦衣佳肴,无忧无虑,其实她日日都是灰姑娘,而且从小公主变灰姑娘的故事,写童话的都编不出来,惟独就发生在她的身上。

     

    只有回忆还是鲜亮的,有时她擦着马桶或洗着盘子的时候,回忆就像章鱼的触角般伸向邂逅里奥的那条校园小径,英俊的法国留学生,刚刚学会骑车的大四女生, 他朝她微笑着演练自己刚刚学会的中文:你好吗,她则手忙脚乱撞在路边的石阶上,书本散落一地。夏天的阳光很耀眼,她的眼睛在强光下细细眯着,什么都看不清。

    于是在大学生活的小尾巴里,同学们都在考研或四处投简历、参加面试,她却和里奥悠闲得像鱼缸里的观赏鱼。他的眼睛绿得像古海湾封闭而成的一片湖,他的金色头发是秋天田里的麦浪,还有他高高的鼻子,掺杂着怎样神秘而高贵的血统。亲朋好友都说她有福气,跟了这洋人,一辈子都荣华不尽。她于是醉得彻底,眼耳鼻口心,全被蜂蜜腻住,怎样看自己的法国骑士,都是惊奇。

    他劫下校门外卖廉价野花的小贩,买一捧报纸包着的玫瑰向她求婚,他说:嫁给我吧,我要和你在法国看星星。她被他的热情浪漫感动,点头间,梦已经插了翅膀非到欧洲的夜空。

    接下来是琐事,但也没什么大障碍。走在中国街上的洋人,穿西装革履的是大老板,穿T恤仔裤的是精英,国人对形形色色的老外总有些即定的概念,无法轻易剥除。于是付冷带里奥去见父母,自然讨人欢喜,外国女婿好念经,也就少了家世薪水房子车子的盘问,婚期定在良辰吉日,里奥也答应在上海办了,回法国再按西式办。如此好事落在自家闺女头上,自然一家人乐得笑不拢。

    付冷家里是不惜血本大操大办了一回,酒席摆在超五星的酒店,拍照摄影婚纱蜜月旅行全都面子撑足,时日一晃,一对壁人要飞去法国,谁都以为等着付冷的是小车洋房,神仙也比不上她快活逍遥,当然付冷自己的想象比旁人还要添油加醋,特别是关于里奥的那句:我要和你在法国看星星。一句话就是互联网的小窗,点一下,弹出花花绿绿的世界,看见许多虚拟的快乐与幸福。

     

    而飞行漫漫,有些境况也就渐渐从着陆的一刻起,露了端倪。里奥十分诚实地说起自己当初来中国念书的初衷,只是在法国面临失业的权益之计,而现在有了付冷,他觉得自己有了动力再努力。接着降落在她梦想的土地上,巴黎的繁华他们没时间领略,乘票价低廉的火车到这个城郊的老式公房,爬上阴暗的楼梯,一直到最顶一层。里奥抱歉地说,我们先住在这儿,以后会好的。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绿得空明,她除了点头,什么也说不出。

    她仔细地回想,他确实没夸口过自己的富裕或家世,是她自己想当然地以为如此这般。她想,就算当初他是贫民打扮,她也会以为他是乔装的王子,来自堂皇雄伟的城堡,绿眼睛高鼻子在东方女子心中,永远是毒,中了就神智不清没了主意。

    然后她面前实实在在的小门开了,露出法国老夫妇和蔼的脸。他们带来了自己手制的小甜饼和藏酒,甚至自己带了两把椅子来,这是他们最质朴的庆祝方式,就像他们给儿子准备的房间,仅有的一床一桌一沙发一样,简单得没有悬念。也像他们离开的时候,会把两把椅子再带走一样,有种局促的幽默。

    老夫妇对儿子的婚事也满意,他们说巴黎的女孩子只爱钱,在法国找不到像付冷这样纯净美好的女子。付冷只是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一切是她自己盲目买下的一个发夹,回家给自己戴上,又发现根本不好看。退是退不掉了。何况也不是真要退,在家戴戴还是可以的。

    夜,一铺一大片,她梦见过的开在法国天空的星星果然来了。里奥拥着她,透过唯一的天窗仰望星空,他说,我们终于一起在法国看星星了。明天我就去找工作,以后,我们一定可以买下有露台的别墅,看到每一颗星星。

    她又笑,不为他遥远的支票。她觉得那一天也许会来临,但过程难免令人压抑。所以还是挽起袖子去刷马桶扫地抹窗子,戴上塑胶手套洗碗洗盘子,也许这个付冷和里奥的童话只进行到王子与灰姑娘经历磨难的一段,而结局一定是大家喜欢的那样,有美丽的城堡,欢笑与鲜花,不久或者很久,只要他们努力并等待。

  • 2006-09-17

    巴肯山日落

    巴肯山的日落

    中国桃

     

    柬埔寨的年轻男子,多是有着坚强忍耐的面孔,如果又碰巧英俊,那是很容易让人上瘾的。

    你站在船顶甲板的疾风里,对那张脸想念得如此强烈。河流中央,苍翠的热带田野缓缓后退,你发现自己和那些低旋的白鸟何其相象,在某个时候,比如失落了沮丧了,就开始渴望这里的芳泽,而来了又去,始终无法停留。

    你的船淌着浑浊肮脏的河水靠近,穿过那些捞死鱼的人们迫上码头。你回来了,你的Siem Reap。然后在熟悉的小旅馆门前,你又看到了那个骑摩托的柬埔寨男子,站在一群车手里沉默地等待。上身赤裸,板寸头,眼神执拗。几乎是同一时间,你们认出了彼此。他隔着小街激动地朝你挥手,你飞快地朝他奔跑,热带阳光把你们的影子推倒在地上,交叠在一起。你们只用肢体与微笑打招呼,从未交换过姓名与联系方式,很多年,很多往事也就这样流转到现在。

    你们的故事无法拍成电影,相同的场景很多次地出现,情节没有发展也没有高潮。依旧是你坐在他的后座看吴哥,丛林与平原,鸟群与暴雨。你们爬上石头林立的山坡,想看看世界上最美的落日。暮色里你们一前一后,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你也知道,雨季里湿润的云层有多浓多重,太阳在它后面行踪不定——你一直想和他一起看日落,但无法如愿,不知是太早还是太迟。

    我们再走一次吴哥窟幽暗古老的长廊吧,听鸟儿清脆的歌唱穿头石缝;再带我去一次破败的古庙,让我用木鱼为你祝福;或者给我找一棵守口如瓶的老树,让我俯在树洞旁轻轻诉说,诉说一个中国女子的爱恋。好不好。这些你无法说出的话,都被雨季连绵的降水雨冲刷得极轻极淡,又被烈日风干。所以你们只是走走,休息,然后他买个西瓜用拳头破开,递给你大的一半,没有更多。你第一次来这里已经如此,他是你的向导兼司机。

    有些界限,你们终究无法逾越,或者你们从没想过要逾越。你需要穿小洋装出入写字楼的物质标准,吸食大都市的气息过活。而他来自金边树下跟着鬼佬奔跑的孩子,在树干和茅草搭造的棚子里睡午觉就已满足,米粥没有咸菜也可以果腹,他也许从没想过要走出这块土地。每个人的世界都以自己的方式美好,但却无法相同。

    在回金边的渡口,你付了票面很大的美金给他。两个人之间,如若可以清澈到对钱也坦然才是真正懂得的。也惟有如此,也许若干年后在巴肯山顶的平地上,一个柬埔寨老头终于和一个中国老太相视而笑,身后是世界上最美的夕阳。

  • 2006-09-17

    越南往事

    越南往事

    中国桃

     

    在海防山顶的赌场里,你物色到了Pham,总是出手很准的越南男人。他只玩大小的赌盘,用中文清晰地说:大的,小的,鱼,铜板。你们互不相识,可你跟着他把筹码放进一样的格子里,每次都能赢回更多。巡视的澳门主管终于做了换发牌员的手势,Pham起身就走,你却留在位子上贪得无厌。你看看这格又觉得是那格,筹码在手心里捏得叮当乱响。新换的发牌员不耐烦地向你发出最后通牒,你一狠心将50美金随手放去。就在你这个动作的弧线中央,有人截住了你。你没有侧头,可是你认得那个清晰的声音:走。一个字像一枚小子弹,从你灵魂深处穿堂而过,你一刹那里屈服了

     

    在山顶地烈风里你们安静地吸完一支烟,然后你跨上了Pham的摩托车。尘归尘,土归土,往事如烟过。紫灰色的海岸线绵延无际,像电影里有寓意的空镜头。你想起曾经坐在徐的单车后的少年往事,放学后的马路上人那么多,可是他左弯右绕依然可以骑得飞快,他说,兰,你搂紧我,信不信我可以这样把你带到世界尽头去?说的时候眼睛清澈明亮。可长大了的单车少年,逐渐蜕变成城市里谨慎而虚荣的男人,没有车也要考个驾照,再艰难也宁可买虹桥的二手房,不肯让人因为离富人区远了而看轻,自然,结婚生子也不可能选择如你此般恣意

     

    不定的女子。人情世故,只有岁月的冲刷里才露了端倪。

     

    徐迎娶那个贤淑女子时,你独自走过东兴中越边境上的那条河。生命给你一些不给一些,你已经习惯了年华的无常。在下龙湾(Halong Bay)的日子,你和越南女孩们一起在河里洗澡,互相嬉笑着泼水,光脚走在发烫的岩石上,蹲在渔民的木船里吃芭蕉。这样明媚的日子,似是前生。如果家的概念始终是一种奢侈,那么就这样与韶光美景做伴,或者偶尔赌几局,也没有什么不好。

     

    你对Pham讲起这些时,他的眼中清晰地闪过不忍的神色,在这间没有桌椅的异域小酒吧里。人们站得累了开始彼此拥抱,穿宽大布衫的中年乐者目光如潭,用独弦琴演奏的是质地厚重的曲子。站累了的人们互相拥抱,用柔软的越语打招呼,空气里,满是西贡香水的靡靡。《黑马谣》响起的时候,连不熟悉当地文化的你都听出了悲怆。你看到Pham唇角抽搐与忍耐,于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抚过.

     

    7岁时父亲在战争中阵亡,母亲瞒了他很多年,直到后来母亲也在田里耕种时触了雷死去,他才知道自己是彻底孤单了。具体的家土崩瓦解,抽象的家却更为坚实,浓缩成他胸口银链子上和美的全家福。他讲得轻描淡写,可你听得心惊。

     

    大约是彼此心里都有个残缺的家,于是拼在一起,才完整而和谐.所以后来有人在海防的集市上看到你,长发扎成粗糙的髻,怀里的婴儿憨稚可爱.黑瘦的越南男人给你递来牛肉米粉,将你怀中的婴尔抱过去,逗他开心.热带强烈的阳光照在你们身上,不再有阴影.

     

    真好,有了家和爱,我们可以如此淡定地生活..

  • 2006-09-15

    马姻缘

    中国桃2006-05-01 15:17
    年轻的骑师固执地戴着那顶骑士帽,一年四季。帽子的质料很奇特,皮质的,但又不是平常可见的任何一种,阴天里是棕褐色的,阳光照在上面却又发出灰紫的韵致。人们想起他时,似乎总是既定的画面:飞尘烈阳,跑马场班驳的木栅栏,打赤膊压着帽檐的他。阿琅死去之后,雷的头上就多了一顶帽子,像是孙悟空与紧箍咒般形影不离,半张脸也总是笼在阴影里。久了,人们开始叫他帽子雷。
    马术俱乐部的人走了一茬又来一茬,阿琅的名字对别人只是一粒米,被时间碾碎,无从辨认。在青浦的马场里,只有那些英国纯种马是会被铭记的,因为它们始终与荣耀相伴。而阿琅,阿琅,也许只有雷会在无人时低低地唤起。很多次,他仿佛又在空旷的跑道上看到她,健美,野性,天真。她是俄罗斯后贝尔加马、蒙古马和英国纯种马的混血儿,这样的血统注定无法成为舞步马或障碍马中的佼佼者,若是说她的到来一定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开启了雷最初的情愫。男人和女人正好相反,女人会对交付了童贞的那个男人刻骨铭心,而可以占据一个男人内心最柔处的,必然是梦一样无法真实拥有的女神。年少时雷的所有幻梦,似乎都在遇见阿琅后得以完全。
    他那年正好16岁,辗转从北方边城来上海。俱乐部的人难免欺生,师兄把阿琅指定给他,因为她是如此暴烈倔强的马驹,曾经踢断工友的3根肋骨。他含笑地朝她走去,手指轻轻地抚摩她。她有光滑的皮肤与柔顺的马鬃,眼睛清透明亮。她对他,是月是夜,与暴烈无关。在某一刹那,雷感觉到自己体内瞬间点燃与熄灭的情火。她也许是一匹马,但肯定有个女神藏在这马的躯体之下,他对此深信不疑。
    她吧唧嘴时,他知道她在想些希奇古怪的事情;她晃动尾巴时,他知道她是快乐的。他也知道她最敏感的部位是她长长的脖颈,他还知道她从从他说话的语气判断他的感情。她冰雪聪明,而且比那些冰雪聪明的女孩子们要完美得多——她安静。他一看到聒噪的女孩子就本能地恐惧,语言是所有表达方式中最没美感可言的,直接,无法迂回。整整七年,他在马场里过着简单平静的生活,和阿琅。黄昏时他们在暮色里缓缓而行,仲夏里一起用消防水管冲凉,他给她清水与干草,她带他在风里疾驰。他一直默默企求这一切可以延续,他的阿琅,一个少年最初的爱恋。他已无法接受任何世俗的女子。可是,上帝睡着了。
    阿琅染了病,日渐消瘦。他整日守在马厩里,看兽医冷漠地来了又走了,不知自己可以拿什么来交换阿琅的生命。夜的最深处,阿琅激烈地抽搐,身体开始僵硬。他无助地唤她的名字,亲吻她的眼睛,可一切无济于事。他一个人,是软弱的,不但软弱得对死亡无奈,就连阿琅的尸骨也无法保护。俱乐部早早联系好皮革加工厂,他们说,马皮制品耐用尊贵,是皮革中的上品,色泽会随光线的变化而变化。别人试着穿戴过,只觉得粗糙丑陋,只除了雷头上的那顶骑士帽。爱人的肌肤,只为爱人而美好。
  • 2006-09-15

    再见,卡米尔

    再见,卡米尔

     

    〉〉〉

     

    罗奇回来了,见不见由你。

    艾娃的电话,放跑了一匹野马,狂奔中带起一片尘土飞扬,在记忆里。

    我原是冲好澡从浴室里香喷喷地走出来,床上躺着只穿四角棉内裤的阿瑟,他已经将威士忌酒杯放在了一边,手朝我的浴巾上缘游过来。笑得眼角眉梢,就在刚才。

    你回来了?为什么去找艾娃而不是我?你不是就那么决绝地走了么,去南方,去他妈什么狗屁南方。现在又回来了?

    听我说。艾娃不愧是早早结婚生子的人,这会儿的声音镇定如常,做心电肯定是一条直线。听我说,卡米尔。罗奇完了,颓得一塌糊涂,依我看,你见与不见都于事无补。

    我沉默不语,看了看床上明朗的阿瑟,再看了看墙上裱在漆木框子里的水彩曼陀罗。猴年马月里,罗奇你送我的大作,墨水签下的日期都化了,我要是虚荣,未尝不能号称是民末清初的东西。

    是古迹,是遗迹,我们之间的陈芝麻烂谷子。

    我坚持一见,就算是瞻仰从前。虽然,现在的圈子里,人们叫我CANDY,最腻最俗气的美国小甜甜。

    艾娃在挂断之前说,卡米尔,你又不是救世主。

    我不知可否,只说给我十分钟。

    阿瑟不问我奔赴何处。他把我忘在桌上的手机揣进我的口袋,揉揉我的头发:我送你去?

    我心乱如麻,摇摇头,夺门而出。

     

    〉〉〉

     

    读美院的时候,你比我还穷。罗奇。

    外面阳光明媚,你独自猫在画室里发呆。你灰头土脸,身上有异味,对着画布神经质地变换着姿势。

    我啪地把一张学校小礼堂的007电影票拍在你的画布上。

    你被吓了一大跳,缓了几秒钟的神,才想起来自己这样的混小子也配有个如花似玉的女朋友。

    我理直气壮地说,艺术来源于生活。

    那生活来源于什么?你又开始学究的哲学命题。

    譬如007.我朝你吐吐舌头,故意气你。

    哈,不如把电影票换颜料来送我。

    你比我更无赖,我上礼拜刚花了大半个月的生活费给你买了最贵最好的颜料,离我老妈下次给我寄钱来还有22天,我只剩50块大洋,要用食堂里的淡馒头就应急的速溶咖啡度日,你竟还有脸剥夺我对詹姆斯·邦德的这点小爱好。

    我当场气结,撤回票,甩头就走。

    你在阴暗的老教学楼走道上拦住我,推我到斑驳的墙壁上,粗暴吻我直至我快窒息而亡,在垂死之中,我不得不把你一巴掌打一边去,然后夺路而逃。

    罗奇,我爱你,可我现在要去看007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气壮山河,你回到画室,把门嘭地撞上。

    罗奇你不小资,你没情调,你一看到我包里零零碎碎地化妆品就阴脸:卡米尔,你怎么又陷于庸俗? 你应该思考,你应该使自己深刻起来。

    你要我陪你一起发疯发痴,用艺术命题折磨自己的脑细胞,穷得饥一顿饱一顿。可我还是一看到你就眉开眼笑,你自恋得哪像是在和我恋爱,但我就这么犯贱。

    两年里,我精神恍惚,哭笑不定,省下所有钱来供你那将来的惊世之作。

    而我已经很久没画画了,我的上一副油画还是认识你以前的。

     

    那个早晨,你难得来我的宿舍楼喊我,我飞奔下楼,接过你送我的水彩曼陀罗。

    还以为你终于学会浪漫温柔,于是透露一个小秘密博你欢心:嘿,我在学织毛衣,再过几天就织完了,你最喜欢的蓝色。

    可是。卡米尔,我决定去南方,我得去试试看,我的画也许在那里会有人喜欢。

    你低头,鞋在地上蹭了又蹭。

    我浑身一凉,抬眼看着我们头顶的相思树,树绿了,有只小鸟在上面睡觉。

    沉默的冰山簌簌融化,我缓缓蹲下身子,终于泣不成声。

    你沉着声音,冷酷无情:行,那就这么着了。

    再见,卡米尔。

     

    〉〉〉

     

    罗奇走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艾娃陪我看遍夜场电影。每次看到荧幕上的情侣缠绵镜头之后,我在睡眠中总是会做怪梦,我和罗奇在画室里赤身裸体作爱,一个隐蔽的摄像头在天棚顶上对准我们,不停变换着角度。一个闪断地空镜头后,我看见电影院里无数好奇的眼睛。

    我在宿舍的床上惊醒,从枕头底下摸出手电,开始在日记本上破口大骂。

    罗奇,你不是个东西。

    而现在,梦境变成了另一种。

    我和阿瑟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亲吻,荧幕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男人,镜头无限拉近,男人的脸风尘麻木似在求救。那不是罗奇又是谁呢。

    我一样惊醒,在阿瑟的臂弯里,公元2006年的冬夜。没有手电,没有日记,没有骂人的火气。我只是翻身下床,去倒一杯薄荷酒给自己,一饮而尽。

    饶了我,罗奇。求你了。

    我不是卡米尔,罗丹的卡米尔毁灭在瑰丽的偶像光环里,那种甘心的痴狂不是我能给于的。在骨子里,我只要过凡人的小日子。

    活色生香,七情六欲。

    去香港过血拼周末,开车去近郊的南汇海边吃海鲜,和鬼佬们挤在WINDOWS  SCOREBOARD 里看美式足球。把买来的POLO衫套在阿瑟身上,嘟着嘴撒娇:就是说,你被我套牢了。和任何痴心的小女子没有两样。

    与阿瑟在一起没法聊任何正经的东西。随便什么严肃的话题,他都有本事插科打诨地拽到八卦的路子上去。

    也罢,生活原本就是找乐子,艺术与哲学是留给疯子们干的事。

     

    罗奇曾在走后一年给我寄来一张明信片,大海,沙滩和椰子树,没有任何字迹,邮戳上清晰地盖着海南一个的小镇子。

    我把它撕得粉粉碎,随手丢进风里,俱往矣。

     

    〉〉〉

    静。充满决别的静。

    写给父母友人的信都已码好,把以前画过的画统统送了人,在日记里又写了一句,罗奇,你不是个东西。然后把厚厚六本扔进了美院后门的臭河浜。

    于是我深吸一口,拧开了瓶盖。闭上眼睛,张开嘴,手却颤抖不停。

    终于,药片哗啦啦撒了一地。

    不行,我做不到。

    既然舍不得这副臭皮囊,那就现实点欲望点实实惠惠活下去,随你大欲小欲,反正得有点欲就死不了。

     

    罗奇走后,我几个月没去艾娃的艺术沙龙,里边恁多出许多新面孔。

    一个熟人过来和我打招呼,第一句话就是:你和罗奇今天搞什么鬼呀,这么久没来,还要分前脚后脚登场不成?

    这一提,三三两两交谈的人们都对我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们反正认定,我和罗奇是鱼找鱼,虾找虾,一条绳上的蚱蜢谁也跳不走的。

    艾娃及时救我于水火:卡米尔,我这还有一瓶芝华士,不如今晚我们干通宵?走,到楼上去。

    我随她闪人,到了楼上悠悠报料:不好意思,等会儿有人接,喝酒随意,通宵不行。

    -哈。有情况嘛。哪位诗人?她食指点点我的脑门儿,揶揄我。

    我摊手,苦笑一声,磕一支爱喜烟到唇间。不是搞艺术的,我想好了,这辈子我最好离艺术远点。

    小妹对好了可乐和酒,艾娃拿起杯子和我碰,一咧嘴,吱呀一个笑容开了:不瞒你,我也有情况报告。我下个月要结婚了,加拿大华侨,五十多岁,跳舞时认识的。对我好。

    对我好。我重复了一句她的主题思想,举双手双脚赞成。

    我毫不诧异她最后的决定,想来这就叫做“见好就收”,做女人能做到这一点才有可能幸福。

     

    阿瑟的保时捷停在楼下,在众人的抬眼落睛里,利落地抖开我的大衣,帮我穿上。

    冷。他说。既不文艺腔又不大老粗。

    我勾上他递过的手臂,不忘涩涩对四面说BYE

    艾娃乐呵呵地朝我挤眼睛,打出一个漂亮的V字手势

     

    〉〉〉

    房间里一片漆黑,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蹲在墙角。

    艾娃要开灯,我拦下她,我觉得他现在肯定怕光。

    艾娃再次对我说:卡米尔,你又不是救世主,依我看就算了吧。我帮你安顿好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墙角走去,蹲着的人影微微一动,艾娃转身离开了。

    他抬起头,用手挡着风尘麻木的一张脸,他的眼睛从指缝之间露出来,像,老鼠的眼睛。

    我吓了一跳。这不是我的罗奇,我认识的罗奇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狠狠地从他脸上搬开了手,强迫他看着我。罗奇,看着我,我是谁?

    他吃吃干笑了两声,就是不说。

    我的膝盖发抖,神经已经再受不了任何刺激。

    罗奇。那你,还爱我吗?你曾经爱过我吗?

    他更加大声地嗤笑。

    爱?哈哈,爱?他忽然不可遏制地发作地来,一把甩开了我的手,在房间里困兽般急促走动。我只要来一针,给我一针,我就能看见世上最美的艺术……可是,去你的……我的药呢?他开始翻身上的口袋,嘴里咒骂不停。

    我用一幅《暗礁》才换来了那么丁点?……我是画家,我是伟大的……

     

    门在我身后悄然闭合,我埋头倒进艾娃怀里。

    你说的对,我不是救世主。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幸福根本不关别人的事。

     

  • 2006-09-15

    如果,爱

    如果,爱

     

    〉〉〉散装,爱

     

    嘿,我是JOE,单身女子,28岁。

    我至今单身的原因,是因为我没有固定男友。而我没有固定男友的原因,是因为我有很多散装男友。散装,多好。可以爱A的眼睛,B的声带,C的头发,D的身份。

    当然,也可以另一种散法。

    比如在每天早上和咖啡店里的店员约会,用做一杯中杯摩卡和转热一块海鲜蔬菜多士的时间,听凭他把员工发到的各种咖啡豆和甜点券塞进我的口袋。

    在办公楼的电梯里又看见了同楼层C座某公司的少俊主管,享受他帮我拦一下电梯即将合上的门的小殷勤,然后用从底楼一层层停下来的时间,眉来眼去。

    我喜欢发型师JOHN抚摸着我的长发,他的手指温柔纤长,像是日本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在他按摩我的肩膀与头皮时,我会美美地闭上眼睛,和他清淡地聊。

    当然,这样的散装恋情还有摄影师阿芒和健身教练ROBBY。并且数量未完待续。

    没什么,也许生活有些无聊。

     

    》》 踏板,爱

     

    现在是上海的傍晚六点半,我正从美罗大厦走出来,转手又走进了贴隔壁的商场。

    我在走出OFFICE 之前,躲在洗手间里精心地换了妆,薄荷绿的眼影与咖啡色的宽眼线涂上,在脑海里和新买的露背紧身运动装合成一下,今晚的4级踏板操,显然ROBBY的目光又离不开我了。想着,我忍不住给了自己一个cheers笑容。

    我的健身房就在五楼,郭富城做代言的那个,你也许知道名字。

    自动扶梯上背着运动包的人很多,一如既往地和我一起走向同一个CHECK IN柜台拿钥匙,有些人的脸,我已经开始记得,在路上遇见,偶尔相视一笑,全是熟悉的陌生人。只是我一直不确定,究竟什么样的人才会如此执着地往健身房跑。

    下班以后,回家之前,这段时间在我们的城市可以有无限的可能性。可是,这么多人选择在跑步机上沉默地奔跑,又或,不相干地练着瑜伽动作,再么,孤独地挤在一块儿旋转MANBO,跳踏板和有氧。

    有的女孩子带了全套的洗浴用品来,只为家里条件有限,她们要舒舒服服在这里淋浴蒸桑拿;有的中年妇女把这里当舞厅,把紧身棉毛裤当运动服,然后再外面还要穿条火红的劣质短纱裙,喜欢找出各种各样古怪的问题向帅哥教练提问;男人们汗流浃背,边练器械边观赏鱼缸里的热带鱼一样观赏穿紧身衣服走来走去的年轻女子。

    来这里,每个人仿佛总有些隐秘的乐趣。

    于我,就是ROBBY

    我们之间,离爱应该只差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我执着地跟他的踏板课整整两年,风雨无阻地站在第一排正当中的位子,穿式样别致的健身衣,精致的妆容,宛如每周一次45分钟的甜蜜约会。

    我熟悉他热身时KNEE SIGNCURL的次数,猜得出他组合的套路,甚至他分解教简单些的动作时,我已经知道他会加些什么小花招把简单动作上升到高难度动作。

    他后来不再站在台上做示范,而是把板直接放在我的身边,和我间隔一米挨着。

    放好板,总是对我说“嗨,你看起来好极了”,然后不等我回答就叫口令开始热身。

    他偷懒的时候,索性停下来用手指指我,让全体跟着我跳,自己在一边喝口水透口气,目光趁机降落在我的身上。

    4级是踏板里最难的,越到最后,人们往往记不住前面的动作,或体力不支,每每只有我还在和ROBBY一起,相伴着,在快速的音乐里,变换着眼花缭乱的步伐,灵敏地绕着一块踏板翩然起舞。

    恰恰四步走,拖臂小跳,KICK绕板……掌声四起我们依然纹丝不乱,沉浸在说不清是哪种激情的激情里。

    随着快得像冲锋枪一样的节奏,我们始终还能在某个微秒彼此惊鸿一瞥,我的脑海里,ROBBY始终是那一瞥之下,激烈运动着的,脸上滴着汗珠头发湿漉漉的一个生动影像。

     

    可是,今天,他在音乐停止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离开,而是朝我走过来。

     

    〉〉〉镜头,爱

     

    阿芒的STUDIO在青浦很偏远的一所别墅里,从二楼就可以看见银白色的淀山湖水,像阳光下的眼睛,眯成细细一条。

    JOE周末来做兼职模特,没什么,也许只是在30岁到来前的一点小无聊。

    通告里说这个摄影师在拍一组不同年龄女人的照片,JOE代表的是工作了5年左右,离30岁不远的这一群。

    她以为这天这里应该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女人,从女婴,到女童,再青春期的少女,之后在尴尬状态学做女人的女大学生,大学毕业了成为地道的小女人,再过四五年小女人成了熟女,有点看透之后的心寒与无奈,懂得了与其苛求一份真还不如逢场作戏,自得其乐。

    三十岁以后的状态她概括不了,这不是吃过猪肉就能想象猪跑得事儿。

    可是大门敞开着,她走进去,空空如也的大厅里,只站着阿芒的助手,没有别的女人。

    助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她进来, 说阿芒在二楼等她,今天只拍她一个,阿芒每天只拍一个人。

    二楼是所有墙壁被打通了的硕大摄影棚,各种反光板,升降灯脚架,多功能万向灯头,让JOE一进入这个空间就像进入了一个岁以虚幻的世界。

    我知道你是JOE28岁,在美罗大厦上班,公司的财务主管。

    阿芒没有回过身来看她,依然背对着她摆弄着照相机上的各种小设置,发出清脆的机器零件的小杂音。

    JOE你走到那块紫红色的背景前面,坐下来,对,就坐在地上,很好。

    阿芒弓步,站在三脚架后,半晌不再说话,只是透过镜头观察她。忽然,他突兀地开始恭维:JOE,也许你不信,你给人感觉真的很特别,我只能说,你很美,。

    JOE听后世故地笑了,顺着他的话说了声:“谢谢,很多人这样对我讲过,我也相信,你对很多女人这样说过”。捋捋头发,又笑。

    就在这一句起了头又没结尾的瞬间,一阵咔嚓咔嚓的连闪,数个定格。

    阿芒对她这时的表情显出了无比的热情。

    他从架子上拿下照相机,急促地把反光板和灯光调整了一下,走近她。他开始揉她的头发,揉得乱乱的,像是刚刚起床,她并不讨厌这样。他再俯身吻她的耳垂,她的眼睛,她温顺地闭上眼睛,整个人放松地趴倒在地板上。

    他轻轻耳语着好极了,然后举起相机,也趴下,换着角度记录着她的反应。

    这组照片拍完,他的鼻尖上已经渗出密密的汗珠, 却不再碰她。起身,一步步地远离,在进暗房之前,对她说。

    JOE,你们这个年纪的最大特点,原来就是懂得自得其乐。

     

    》》》陌生,爱

     

    音乐嘎然而止,robby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离开,而是朝我走过来。

    吃过晚饭了吗?他呼吸不定,显然有点紧张。

    我记得教练讲过,刚做好运动就吃晚饭会长胖的。我从出人意料的情况里迅速恢复镇定,故意逗他。

    那……一起去喝点什么?补充水分总没坏处。他的手下意识地拽着自己的衣角,不安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那好啊,既然教练这么说。我应下来。

    一刻钟后,我看见了另一个ROBBY。刚刚淋浴过闻得到沐浴露香味的,没有汗水的,头发吹得干爽整齐的,不是穿运动服而是格子衬衫配牛仔的。我对这样一个崭新的形象异常陌生。

    一起在夜色里走了一段路,他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可我们两个的步子不知为什么就是合不来,他的运动包挎在我们之间,我很吃力地走着也跟不上他的步子,他也不象在健身房里那样,能改变他自己的步伐来适应我。那么难的4级踏板操,我是拉丁音乐里他唯一默契的伙伴,可是走在街上,一切如此不同。

    我们走进一家新开的咖啡店,在价目牌前踌躇了一会儿。

    他指着招牌的特色饮品的名字说:两杯,甜蜜蜜。

    我不依他:谢谢,可我只想要一杯清咖啡。

     

    〉〉〉如果,爱

     

    28岁了。我单身。

    如果我爱上一个健身教练,那就请停留在踏板上的旋转曼波里,一起吃饭不如一起流汗。

    如果我爱上一个摄影师,那就在镜头前抚摸我,凝视我,别把一丝一毫带出摄影棚。

    如果我用食指上自己买来的钻戒晃过你的眼睛,在电梯即将闭合的一刹那,那么请你为我挡一下那扇门,并在我挤进电梯后,含笑问候一声:真巧,又见到你了。

     

    爱是虚拟语态。我的如果,我的爱。

     

     

     

     

  • 2006-09-15

    男女圣经

    男女圣经

     

     

    〉〉

    十一月末的上海,天空早早有了些冬天的烟灰调子。南方的时气呀,夏天乌苏的是温度,春秋乌苏的是衣裳,到了冬天,整个人整个心都乌苏得没了着落。GRACY顶不喜欢这段秋不像秋冬不像冬的日子,让人病恹恹得,灯光把人在墙上刻了个孤单影子,咖啡的热气细细飘摇,她的冷清越发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

    可电视台里的青春小妞们才不体恤GRACY的冷清,她们照例打扮得鲜亮亮的,坐在大堂的咖啡吧里肆无忌惮地八卦男人,不止是看见台里的大牌女主播上了某达人的车,在PRADA派对上某男星带了绯闻女友出场之类,当然还有她们自己身边营营役役的那些青铜王老五们。所谓青铜级别,当然还没有世家公子的钻石光芒,但也肯定不会是OFFICE里月入三千的小职员。她们仗着年轻又在电视台这样风水宝地里供事,身边总是不缺成功人士的,所以她们脸上才总是有种骄矜的神情,说话的调子里也充满标海豚音似的揶揄,仿佛十个男人里当真七个傻八个呆一样。

    忽然其中一个戴宽檐帽子的低下嗓子嘀咕了几句,另一个长头发的头扭过来朝GRACY看了看,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就此在鲜亮亮的那一桌小妞间蔓延开来。隔壁开会的新闻部人员虽不跟着闹,但眼角眉梢的神情这会儿也颇有些玩味无限的意思。

    GRACY面无表情地起了身,放下一杯咖啡钱,手朝风衣口袋里一埋,慢慢走到电梯里去。

    三十五岁的独身女人,这点城府总还是有的。且这城府之下,还藏着她要替自己出一口气的决心,虽不声不响,却朝朝暮暮。

    GRACY非嫁个台面上的人物给你们各位看看不可。

     

    〉〉

    女人的算盘从来就不能打错,错一步,就错千步,要退不知要退多少时日才退得回来。

    GRACY直到现在,想起周慕卿来还是恨恨的,恨到指甲能在手心里生生摁出一道月牙白。

    她原本步步为营,不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周慕卿这个魔啊,名牌大学毕业,又去法国镀了金回来,空降到总监的位子上,加上生得一副英俊小生面孔,周围的莺莺燕燕马上就多起来。女人一多,男人就惯坏了。你要是再往上贴,那就只是贬低自己。

    GRACY从小知道,越是想要的东西越是要沉住气,甚至送上门来时还要苦着脸说不,最后勉为其难敌收下,这才得了便宜卖了乖。

    这点一开始是奏效的,起码让周慕卿越过重重包围注意到了这个行事低调,总是盘头戴玛瑙耳环一脸素净的女子。

    GRACY,我真想知道你把头发披下来是什么样子。在飞机上,他对她说,眼睛却没看她,仍是笃悠悠地看着财经报纸。

    她怔了一怔,面色虽不改,心跳却快了两倍,转头看看窗外三万英尺的高空浮云,一切忽然有了些拨云见日的味道。

    是去香港拍明星慈善拍卖会的专辑,周慕卿似乎是故意在名单里把管媒体公关的她加进去的,在男女之事上,这样的蛛丝马迹,双方若都有心,自然不会平白辜负。所以GRACY的胆子就大起来,语气里也忍不住地娇嗔。那,谁又知道你没刮胡子没洗脸时是什么样子呢。

    这话当时GRACY并没多想,后来再想,怎么想都是说错了。

    在香港共四日,周慕卿对她都殷勤有加,同来的电视台同事互相会心哂笑,而GRACY却被来得太快的转机冲得昏头转向,哪里还顾及闲言碎语。

    他收工后请她吃宵夜,她又错一招,答应了。西多士周慕卿自然会帮她切成四方小块,淋了蜜糖水;合益泰的滑溜肠粉他先把竹签一一插好。GRACY觉得看人看小事,男人能体贴如此那就该是真心了。她暗自决定,如果他开口,她就答应。

    只是周慕卿的话都是好听的,却又狡猾得不留把柄,对她好,又没有任何具体要求。反倒是两个人半夜雨中回来共撑一把伞,被同事看个正着。飞机飞回上海,同事们早就说他与她日日夜宵,之后的事情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GRACY的清白就这么被泼了污水。

    周慕卿殷勤得不紧不慢,GRACY在香港走错了棋,现在骑虎难下。所以当他说,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女朋友时,她已没有回旋余地,没有任何筹码和他谈条件。

    这女朋友,就只是望不到将来的女朋友而已。在她之前,在她之后,这样的女朋友周慕卿不知道还有多少个。

    女人们都是在算计着一个夫人的名分,而如果算来算去没能算进自己腰包里,那就是最贴切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出三个月,GRACY已经是他过去的女朋友之一,和旧人们一起成为电视台里不上娱乐新闻的八卦谈资。

     

     

    〉〉

    电梯门在她身后悄悄合拢,咖啡吧里的声音都淡了下去。GRACY长长嘘出一口气,忽然想起,其实自己的手里还有一张不大不小的牌。

    吃了周慕卿的亏,GRACY变得更加工于心计。再遇见男人,总是小算盘一码,噼哩啪啦地算个精细。而男人们,如若碰到和自己一样自私的女人,一般也就躲着三分不靠前了。

    只用了从大堂到五楼办公室的时间,GRACY迅速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请五天的假,和命运搏一记,去德国会一个人。

     

     

    〉〉

    JOHN站在慕尼黑机场的人群里等他。19的巴伐利亚男人,身材虚胖,卷发灰白,将近五十岁了,气色并不是很好。

    他和MSN上的照片出入不大,一切是GRACY早就准备好了要接受的。

    JOHNMSN上聊了半年了,知道他离了婚,有个9岁的女儿,住在雷根斯堡乡下的三层小别墅里,做木材生意,赚过大钱,也亏过大钱,现在其实有点拮据。仅此而已。

    他一直热情地邀她来欧洲度假,并早早收拾了客房。从机场开车回家的路上,老城区的市政厅里正有人举行好婚礼,婚车后面拖了数不清的瓶瓶罐罐,一路叮叮当当地驶过方石子路。JOHN只能停下车等婚车过去,摇摇头说,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想结婚。而GRACY看到这个,眼睛里像是点亮了无数的小火把。

    来之前,她早就做足了功课,和西方男人打交道,其实简单得多,她早就找到死穴的位置了。

    晚上,她故意和JOHN一起喝了很多酒,且啤酒葡萄酒混着喝,喝到人面桃花JOHN只能抱她回客房。她以为这世界上的男人都是来者不拒的,谁知德国男人竟真帮她盖好被子,回自己房间去了。

    她暗自思量这可不成,她只有5天时间,夜夜宝贵,于是翻身下地,去洗手间里,门故意虚关,又装作呕吐得昏天浓黑地,发出很大的声音,JOHN还在房间里不出来,她干脆就把杯子朝地上一摔,看他还在房间呆得住么。

    这下,德国男人果然慌慌张张推门进来,而这一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她把发髻中央的钗一拔,长发如瀑倾泻,双臂搂得他死死的,嘴唇热热的贴上他,匆忙洒上的CD盅惑之香像是在瓶子里封久了的小恶魔般缠绕妖娆。JOHN对这一切,毫无防范。

    五天的欧洲假期,犹似蜜月,GRACY对德国的风景其实没有太大兴趣,只是希望在机场告别之前,JOHN能给她一句朝思暮想的承诺。

    JOHN只是说,谢谢你和我分享的所有美好时光。

     

     

    〉〉

    两个月后,从妇产科走出来的时候,上海原本阴着天,这下也戏剧性地露出了一片灿烂阳光。人生如戏,而这一出的导演是GRACY自己。

    GRACYMSN上告诉JOHN,她有了他的孩子之后,等待漫长得使人窒息。

    然后,屏幕上,JOHN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回复她:去流产应该还不算晚。

    GRACY早就想到了这句,她说,可是,医生说我的体质如果这次做了,以后就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这句,她是微笑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打好的,带着胸膛有成竹的镇定。凭她对JOHN的了解,他不是绝情地那种男人,更何况,近50岁时能有个孩子,哪个男人能不欢喜呢。

    果不其然。

    JOHN改口道:我们马上结婚吧。

    GRACY的脸被荧光屏映得忽名忽暗,但嘴角还是清晰地弯出一个得胜的笑容。她舒了舒眉,然后激动得手指微颤地拎起电话打到电视台里,找周慕卿。多好,他还是他的上司,请假第一个非要告诉他不可。

     

    我要请婚假,嫁给一个德国男人,做木材生意的大老板。

     

    所谓传奇不过如此。省略了所有一步又一步的阴谋,比如如何勾引设陷,如何以孩子相逼;再粉饰了一个又一个不堪的因素,频临破产可以说成是大老板,德国男人就够了,将近五十岁。离过婚之类根本不用提及。

    人们只看到她的婚礼上了电视,在雷根斯堡有数百年之久的市政厅里,那个据说是大老板的德国男人说:我们如此深爱彼此,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场跨国婚礼。

     

     

     

     

  • 2006-09-15

    咿咿呀呀

    咿咿呀呀

     

    〉〉空干戈

     

    小黑凤觉得,当时当地怎么都该和段琛握一下手,可是自个儿手伸到半空里,人家却故意一个转身招呼别人去了。

    司徒在一边沉了脸要替她说话,她却胳膊肘一磕,暗笑笑,拦下干戈一场。化干戈为玉帛,世事纷争终无益。多少豪杰不打不相识,所以没什么大不了 ,她小黑凤倒是见多了看在司徒面子上奉承自己的,这脖子硬的,明摆着觉得她脏的,才新鲜稀罕呢。

    入了座,再看一眼那段琛,是圈子里的新面孔,年纪轻轻的达人,干净清白,有点书生气。平头,无边境,灰色POLO衫,说细软的上海话。虽也有些城府,却也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因为他似乎还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像小黑凤这样的一类女子。

    她熟络地差小妹把过山峰毒蛇打火炉,找几条三四两重的小乳蛇炸蛇骨。广花蛇现在该肥了,叫一段做椒盐,蛇血留到最后炒饭上来。你们这边上次的智利红酒太差,这次拿法国杜克,噢对了,给那边王老板拿黄酒。王老板,你看我还记得您是不喝洋玩意的。

    众人拍手称道,司徒兄,听小黑凤的安排,每次大家都尽兴得很呐。

    司徒一听喜笑颜开。那是那是,一晃也这么多年了。

    这话一过耳,段琛的眼睛饶有兴味地把这一桌人端量起来,端量到小黑凤的脸上把五官慢慢兜了个圈子。

    圆脸,盘头,齐刘海,细眉细眼细鼻子。

    段琛看罢一遍,心里又勾一遍,低头悠悠抿了口茶。

    席一开,第一盘蛇肉上来,众人都动筷子嘻嘻哈哈,唯有小黑凤动了手却绕过了珍馐,只把边上一朵萝卜雕花摞过来,若无其事地掖到了耳朵根后,朝司徒偏过头去,咧嘴一笑。

    怎么样,漂亮吧?

     

     

    〉〉黑凤赋

     

    小黑凤和司徒的事,扒拉手指算算,也有些年数了。

    司徒本是大马华裔,当年看沪上风气日上,便留妻小在吉隆坡,独自来上海经营。

    生意人进KTV如家常便饭,某日便在K房里看顺眼女大学生一名,他要她唱歌暖场,她却脱了鞋赤脚站上了桌子,把瓶瓶罐罐全都归到一边,一个甩辫,一个三环手托月,唱起昆剧小曲来了。当然是花拳绣腿的功夫,但司徒却欢喜她如此放肆可爱,脸也喜气,就此收做小妾。在西区买下一业豪宅,赠于名下,带她出入厅堂。

    人人都当司徒图一时新鲜,说他花些银两赠些珠宝也就算了,置办房产实在不值。

    谁知小黑凤不止得了房产,还因大学里学的是国际贸易,竟然司徒公司里的生意慢慢也要她经手,自此成就一段俗世传奇。

    那三四年前的上海滩上,生意人的茶余饭后,剔牙总要剔出个廿三岁的小黑凤来。

     

     

    〉〉暗惊艳

     

    岁寒十二月,胡琴般咿咿呀呀的调子,上海的天空一直有层揩不掉的灰。

    公司底楼的星吧克里咖啡机叮当响,微波炉里熏鸡胸三明治和巧克力麦分转醒了,一个个雷同的写字楼清早。段琛总在进办公室前在这里坐下,点一杯低因咖啡,把一份早报抖开来,翻第一折,再开一折,溜溜万千世界。

    恁地,有谁在恶作剧似地,平日不大注意的专栏文章里,一张作者照片今日却生动起来。圆脸,盘头,齐刘海,细眉细眼细鼻子,这么眼熟,不是那日饭局上司徒身边的女子又是谁呢。

    一个年轻马术师恋上一匹马,马儿病死,他用她的皮做了帽子,终年戴着,不离不弃。世上女子多聒噪,所以宁与一匹马清寂一场,不屑与红尘女子纠缠。

    如此这般的一个千字故事,与左邻右舍几位写手的饮食男女自有界限,加之那一张玛瑙绿衣的照片,段琛读罢颇有些暗自惊艳。

    再看附后一段介绍,原来这小黑凤还在文坛小有名气,著书数本,亦有被改编影视之作,实非偶有闲情。

    他一只手再去捧杯子,才发现就着那码出来的铅字,咖啡什么时候已经喝光了,最后的几滴干成几道超现实主义的线条,西装革履的早上忽然多了这么许多胡琴一拉,开场唱戏的架势。

    段琛斜靠在玻璃墙上眯眼看着高楼之间漏出来的一条灰蓝色的天空,半分钟后照例把报纸留在桌子上做事去了。

    才走两步,觉得好像身后总有什么不妥,还是折回来,把那页有照片的报纸揣进了包里。

     

    〉〉阳湖蟹

     

    去阳澄湖吃蟹,是司徒公司的项目主管薛美美打电话来请的。

    薛美美长得很像港片里永远演OL 的陈慧珊,得体大方,头脑清晰,仿佛转动的电脑CPU。她要做到的事情,总能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段琛其实并不喜欢司徒的那个圈子,他们的四十多岁中产做派,和段琛这种三十刚出头,在外企里一路拼上来做到高层的人完全不同。他们热衷于海上花或者水晶宫之类的KTV,包厢里坐下等着小姐们站一排点菜一样点的,吃上也是鱼翅燕窝毒蛇海鲜,法式餐厅之类的小情小调他们才不以为然呢。他们互相生疏的时候是老板来老板去的叫着,熟了就阿哥阿弟的成了一家门。

    而段琛的圈子里,官职不论,全都按洋派叫成STEVENVINCENT云云。你称兄道弟,人家非以为你想演黑道大片不可。

    不论如何,司徒是他的大客户,吃饭玩耍的应酬总是应该。至于在他答应下来的片刻,脑海里有没有出现过一张玛瑙绿的照片,后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两部别克商务,一行十二人。

    段琛半当中在虹桥上车来,车门一拉后座上的薛美美一个笑正迎着,她朝里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地方,随口说道,我就知道你又会穿灰色。

    段琛笑笑,怎么,这颜色不好么?

    薛美美大大方方地伸手帮他把领子抹平:这灰色怎会不好,这是顶不会不好的颜色,怎么穿都不犯错。

    段琛点头赞同的档儿,忍不住还是扫了一眼车里,司徒边上并没有小黑凤的影子,写故事的女子今天好像没来。

    他暗自嘘了口气,有点如释重负。

    谁知到了阳澄湖司机下了车,一摘棒球帽,披下来一头丝缎长发,转过头来正是那圆脸,齐刘海,细眉细眼细鼻子。

    段琛心里将才一松当下又一紧,都是幽微,轻到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他愿意。

    罢罢罢。那样一个甘心给人做小的女子,即便写得一手清丽文章又如何,段琛心中自有界限。来来来。饮酒,饮酒,一醉方休。

    阳湖蟹肥,一围酒喝得欢,先开茅台,再拼绍兴老酒,另有数瓶啤酒侯在一旁。

    段琛早已去洗手间里吐过一番,又装无事人般回来。给自己又斟满一盅,恭敬起身,再敬司徒。

    司徒早已有些不胜酒力,面色惨白,但应酬场面不作践自己怎行,只得举杯接招。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在一旁喝酸奶的小黑凤却盈盈起身,接过司徒的酒,含笑隔着一桌子蟹钳蟹腿望过来,道:先生,如您不嫌弃,这一杯我代了。

    刚要仰头而尽,又一声娇娇女音想起。慢!

    这回站起来一个薛美美,硬生生按下了段琛,众人目色流转,颇有兴味。

    这一杯两个女子喝下,阳澄湖里的蟹子都醉了。

     

    〉〉流年事

     

    逾年,段琛和薛美美成婚。

    生活一如既往。依然能在报上看到小黑凤的照片,写晦涩的故事,与应酬时风马牛不相及。偶尔酒席,和她依然能打个照面,清清淡淡问声好,不再如初次见面那样背过身去轻慢她。如果不是生意场上风云变幻,那么段琛心中幽微一晃过的心思怕是连他自己都要忘了。

    司徒公司这年接连有大动作,不慎资金周转一时艰难,加之项目风险甚大,银行不肯放贷,司徒如再无救兵则频临破产。

    忙回吉隆坡说服妻子拿家中物业融资,妻子知道可能全盘赔进血本无归自然不肯。

    薛美美回家来,边吃晚饭边和段琛商量,是不是早一步为自己打算,免得真破产了临阵走错棋。不过,好像小黑凤正动了念头要把当年司徒送她的地产转手,现在上海的房价你也知道,三四年前买下的,现在再怎么也要翻个两三倍,只要她真愿意拿这笔钱帮司徒,那公司还有一搏。

    段琛的心里咯噔一声响,一下子有无数的小虫子钻进心里,爬得麻酥酥一片。他万没想到小黑凤对司徒真有如此情意,且傻到愿意倾家荡产相助,冒着血本无归的危险。

    他借口下楼买烟,站在马路边铁了心要给小黑凤打电话。他想现在这时候不疯一辈子也不会再有了。

    没人接,一直没人接。

    冷风吹过来,他一时狂燥的血液渐渐平了息了,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在马路上被车子轧了一遍又一遍,成了没心没肺的野鬼。

     

    小黑凤的豪宅到底是卖了。

    司徒靠这钱漂亮地打了个翻身仗,决心要和妻子离婚,娶圆脸细眼的小女子。

    而小黑凤却不要那名份,独自去了北方一个杂志社做编辑,从这个圈子彻底消失了。

    段琛的日子波澜不惊地过下去,灰色的,找不出大毛病的。没打通的那个电话,像是被他无心吐出又故意搅散的烟圈,稀释在漫漫无尽的时光里。

     

  • 2006-09-15

    玩笑电影

    玩笑电影

     

    >>>RESTART

     

    在上海,你看见过她吗?

    在上海,你忘记了她吗?

    你想一想,再回答。

     

    看见过她,再看见她也未必认得出。

    你记得的一切,一朝对不上容颜,也就无法对号入座了。

    是有这样的情况的,当司棋从玖光百货的滚梯由上而下,而颜璎迎面从下向上而来,他的视线在她崭新姣好的脸庞上停留过三秒钟,但也只像对任何一个走过面前的漂亮女人注视过三秒钟一样,之后是离失,不同程度的混淆,而后是彻头彻底的遗忘。

    也许有似曾相识的疑点,但好看的女人大多似曾相识,只有真正丑陋的女人才形态各异。

    他终于不认得她了。不认得,是从把她划入漂亮女人一类开始的。他不可能对这样妖娆的女子怠慢过,暴虐过,更不可能坏得决绝。男人是不可能对漂亮女人绝情的。

    而她可以变一张脸,变得让一起缠绵过的男人都认不出。 却更换不了记忆。

     

    司棋。司棋。

     

    在上海,她按了RESTART

    重新开始,像是一场放给自己看的电影,她在屏幕前握着遥控器。

    他把等了很久才等到的出租车让给了一个陌生的漂亮女人,得到了一个所有漂亮女人都惯于利用的微笑,和她的手机号码。

     

     

    〉〉〉颜璎的几个小爱好

     

    要了解颜璎,首先要了解她的几个小爱好。

    打电话给她是要打至少两次才能打通的。铃响第一遍时,她永远可以稳如泰山般继续干自己的事情,甚至这铃声可以促使她对手头的事情更加专心致志。如果我们注意观察她的面部表情,在这个时候,很可能会怀疑自己有了幻觉,她嘴角似乎再这时会有一个隐约的笑容。

    熟悉她的人,让电话铃响上五六次就该挂了,然后再打一次,她若心情无恙也就接了。当然如果她这天心情不太好的话,那么是打10次还是20次都不好说。

    就这样。她很享受让别人找,让别人等,让别人着急抓狂的过程,所以享受电话铃和手机铃的声音是她的爱好之一,而且因为这个爱好她把这两种铃声都设置成了格外动听的音乐。

    以此类推的话,我们就可以知道她的其他几个爱好。

    有她在身边,随便是吃饭吃得正香,还是派对开到最HIGH,她总有很大的概率要出现状况。

    头疼牙疼胃疼肚子疼,总有什么地方会疼起来,且是疼得要像火山爆发的那种疼;忽然间梨花带泪,谁问也不说为什么,只是蹙着眉攥着手,敏感的人难免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她可能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漫不经心地告诉大家,她咳血了,然后视力也开始变得恶劣,周围怎么开始模糊起来。手捂着头,歪进沙发里再不能动弹。

    惹人心疼的短消息,作颜璎的朋友也是要时刻准备着收到的。

    可能是在吃年夜饭的时候,她发来短消息说她家着火了,烧掉了新买的苹果手提、一整套家庭影院和一沓钞票。也可能是某个清晨,她的一条短消息宣布自己要结婚了,而后在傍晚她又发来一条,说自己现在才看清楚这个浪荡男人才不是能托付终生的人。她的短消息会告诉你她把钥匙丢了,现在正站在寒冬夜半的走廊里等天亮,让心软的人马上跳出被窝来营救,也会让心肠硬点的人彻夜睡不好。

    诸如此类。

    能如此作死作活的女子,我们自然要知道她的相貌如何,男人女人都要看看她这么个作法到底有什么资本。生活中固有的歧视随便我们承认否认,却心照不宣地流传到现在。

    美女是否有什么特权,姿色平平还能不能处处发嗲,不说也罢。

     

    蛇腰,水颜,巧鼻,猫眼,丹唇,云鬓。

    颜璎现在全都有了。反正。

     

     

    〉〉〉看似温柔的夜色

     

    照例在德国的凌晨三点有人惊醒,其中的某个男人叫做亚历山德。

     

    他下床来,大口喝掉半瓶巴黎水,站在清亮亮的木地板上仍心有余悸。

    窗外是德国中部郊外紫黑色的天空,不远处事家族世代相传的工厂,在夜色下看似安稳地呼吸。

    看似。现在他每次在夜色里注视着自己的工厂时,都会患了强迫症似地加上这个词。

    有一次,就在这看似温柔的刹那,工厂的湿度控制系统全盘瘫痪。

    还有一次,预热系统在这样的凌晨停止运行。

    损失等于半年的全部利润。

     

    所以他披衣,把手电揣进口袋里,带上漂亮的老伙计戈登犬,开车朝一壁之隔的工厂电控中心而去。

    只有再次看到各项数据运行正常,滴滴的电子信号声音,伴随着绿色的运行指示灯,从他的咖啡色眼睛里一排又一排地闪过去,从他的耳朵里一波又一波地传过去,他才感到一阵由深处而来的倦意,汹涌而来,犹如刚刚享受过一次地道的泰式马杀鸡,可以头碰到枕头就睡死过去。

    这个过程,只能亲历亲为,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报告,对他的睡眠毫无用处。

     

    现在一切很好。如他亲眼验证。

     

    他的这种惶恐与不安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从全盘继承了家族产业之后。

    在这个黑森林边上的德国城市,他度过了优越的童年与少年,也许一路的无忧无虑让人生厌,完成了康斯坦茨大学的学位之后,他又毅然决定到北京学中文。对他来说,这已是当时所能想象的最大的挑战。

    九百万辆自行车,稀奇古怪的食物,油彩夸张的脸谱。在吃下第一块臭豆腐的那天,他以为就是世界末日。

    一个家境优越的人,对挫折的想象力总是有限的。理所当然。

     

    咦,一段飞天琴音。

    在所有数据都正常运作的凌晨,他的手机响起了来自中国的声音。

    那里是他无药可救的死角。

     

    〉〉〉可是我如此无能为力

     

    毕业典礼后的晚上是个夏天的晚上,男孩的红色摩托车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纽来纽去,划出酒醉后无规则曲线。

    女孩终于坐在了后座上。她以为这一刻是某种开始,有着某种非同寻常的意义。

    即便对一个酒醉后的年轻男孩来说,这只是一场用初夜来交换的温情。

     

    一个小时前,她在酒吧的卫生间门口堵住他,她说今晚请你带我回家。

    在黑暗中,他用充满酒精的吻覆盖她,开始抚摸她微胖的身体,熟练流利,像是操作某个一直使用的电脑软件。

    他自始至终闭着眼睛没有看她。

     

    第二天早上的阳光很快照亮了一切,她在他身边醒来,下身还在隐隐作痛,那一刻,她有种成长中的复杂快乐。

    我去做早餐。她留恋地亲吻他的头发。

    而他乍醒的目光生硬陌生,愣愣看着她圆润的脸,黑暗中的一切假象都不见。

    你该回去了。

    说完,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继续睡。

     

    她后来是毫无尊严地开始哀求他的,她说让我留在你身边,洗衣烧饭都好,你不需要爱我,真的,只要让我在你身边,哪怕只是肉体上的需要。

     

    她割开自己的手腕,在殷殷血流中打电话给他。如果你不来,我就这样为你死掉。

    而他的身边一个女人的温婉声音说,晚上去吃日本料理还是四川菜?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无能为力。说完,他决绝地关掉了手机。

     

    她一直想问的问题,终于不再有机会问出口:如果我漂亮些,苗条些,娇嗔些,你还会这样义无反顾地拒绝吗?

     

    〉〉〉给你一些,不给一些

     

    叫我卡尔拉好了。颜璎对司棋说。

    她志在必得地微笑,俯身,偏腿坐进司棋殷勤让出的出租车。

    上海有个很坏的夏天,粘腻,潮湿,无处躲藏的热雨。湿嗒嗒的城市是滋养阴影的沼泽。这样的日子,我们在被空调控制的室温里,幻听着某个赫兹上的呜咽。

    故事在上海很坏的夏天里重新有了续集。

    她一再答应和司棋见面,又一再地失约。在失约以后再接他的电话里 ,在他发疯的哀求中,给他下次一定可以见面的意象。

    她说其实我是去了的,站在静安公园的一角,看见你站在贵都门前的天桥上,穿灰蓝竖纹的衬衫,烟抽到很短。

    她说她忽然有些害怕……下次好吗?下次一定。

     

     

    在终于应验的某一个下一次。

    绿影,水池,夏花。两个人到瑞金宾馆的ART DECO里坐下。窗外是夜色下的长长的葡萄架长廊。见证过往事的古木与花卉,用靡靡香气来守口如瓶。

    司棋愣愣地打量她陌生的美丽,却又似曾相识地看她执意拒绝CHICCO偏爱BRISTOT咖啡豆。

    她点BRISTOT做的冰摩卡,加双份巧克力酱,用骨瓷小勺干吃漂浮在杯沿的鲜奶油。一口又一口,吃得认真而沉溺。在完事之后,小猫一样满足地舔了舔嘴边的残留的巧克力屑。

    一刹那,这个小馋猫的表情让司棋忽然有种药性的晕眩。他在记忆里竭力搜索着什么,但又一时找不到关键词而搁浅。

    唔……我在哪里见过你么?

    她笑而不答。

     

    在瑞金三号楼洁白的酒店大床上,她的浴衣缓缓滑下。

    他的抚摸如风,轻轻袭过她的身体。

    美好的果实,所有美好的果实如此难以分辨。

     

    也许无论在哪里,都像是为了遇见你。他看着她,声音是甜的。

    她偏过脸去,什么也不想听。

     

    她只等着在晨光里,挑着他最爱恋的一刻,当他说想和她一直这样在一起的时候,告诉他另一些事情。

    她嫁给了一个德国人,来帮丈夫料理些生意上的事。明天就要回德国去。

     

    很多年后,她终于等到这一刻。看见他忽然间急速坠落的表情,瞳孔在疼痛里缩成小而又小的一块小石子。

    她一直在等有这样一天,可以对他摊手,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想伤害你,可我如此无能为力。

    他又开始哀求她,他说怎样都行,只要你留下来。他死死地搂着她不放,像个要妈妈买玩具的小男孩一样。

     

    在她心里某个生了苔藓的角落,一声欢呼没有人听见。

    她扬扬手腕,做了个制止的德手势。

    司棋忽然看见了她手腕上的刀疤。

     

    〉〉〉一骑红尘妃子笑

    这已是亚历山德两个月里第三次紧急飞来中国。

     

    上一次,她到南方一个小城市出差,是在从广州到深圳的高速公路上,她打电话来说,她出了车祸。

    事实上,她坐的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坏了,被拖车拖回城里,一切无恙。

    再上一次,是从香港打来。她说皮包被偷,所有证件、现金和信用卡全都不翼而飞。身无分文坐在半岛酒店的大堂里。

    情况基本属实,但其实身边还有一张揣在风衣口袋里的金卡,并非身无分文。

    这次,她说可能怀孕了,见到油腥就恶心。

    日尔曼男人一如既往地赶来。

     

    就算每次,在他心急如焚地赶来之后,她只是一脸无辜的笑容,窜进他的怀里撒娇,他在她精致五官的盅惑之下也就无甚计较了。

    也许她只是想他了,想和他一起在香港过周末,想让他到上海来,可以在酒吧外的半拱型露台上光脚跳舞给他看。

    什么都可以。

     

    一骑红尘妃子笑。

    一个女子,是有权利得到如此的溺爱的,只要她足够的美好轻盈。

     

     

    〉〉〉整形手术

    手术刀探进她的肌肉组织时,她一时难以自持地流下泪来。

    强光,口罩与白大褂,机器般冰冷的医生眼睛,被打了麻药之后,那种魂灵抽离后的思维。

    一系列的整形手术开始了,从磨骨头垫下巴,到隆鼻隆胸,抽脂。

    她的嘴巴被撑开到最大,在上下牙齿当中塞满棉花。医生用小手术刀从口腔内壁切开2厘米长的口子。她默默承受这一切,带着些绝望后的无畏。每一次连麻药都无法掩饰的疼痛袭来,她都紧紧闭起眼睛。

    在记忆里,那个男人在年轻女孩间游任周旋的欢颜,冷酷离去的背影,随风闪烁。

     

    司棋的红色摩托总把是全校女生的视线牵的又远又长,谁是他后座上的公主,谁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在T 大的校园里,传说如此。

    那时的颜璎是微胖的,有着倔强的方下巴,短发。喜欢穿风衣跑鞋,事事不肯示弱。如果她又那么一刻是以女子的状态存在的,那么就是点CHICO摩卡咖啡之后,慢慢吃掉漂浮奶油的一刻。舔舔嘴角,娇嫩甜蜜。

    有一次司棋看到了她的这个小馋猫的样子,愣了愣,然后转过身去笑弯了腰。

    那时她相信男人是可以因为一个女子的智慧与付出而爱上她的。她风风火火地出任学院里的学生会主席,拿头等奖学金,帮司棋搞定不去晨练跑步的图章,各种他没心思顾及的社会实践报告全都由她代劳。

     

    她的所有的爱,都是处女式的,单线,不谙世事。她想,他总有一天会明白。

    但爱情电影里的女主角向来是美丽妖娆的,灰姑娘的故事,也不过是美丽女子换身衣服鞋子的变化,王子会和美丽的女子跳舞,而水晶鞋要穿在玲珑苗条的女子脚上,这就是男人心中的潜规则。

     

    大学四年,他照单全收她对他的好,但她从不是他红色摩托上的公主。

    在毕业典礼的那一天晚上,大家去WINDOWS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司棋前后和几个洋妞换了手机号码,醉眼迷离,问颜璎究竟该带哪个回家。

    颜璎已然醉了,在卫生间门口,她满面桃花地堵住司棋。

    今晚,我要跟你回家。她的声音生涩而坚定,在浑浊的空气里,踮起脚跟,吻上他薄薄的唇。

     

    〉〉〉你的名字不是卡尔拉

     

    服务员把行李箱搬上出租车的后箱,朝车里的亚历山德和卡尔拉说先生女士再见。

    车子从瑞金一号楼门前的盘道缓缓离开,另一辆红色摩托车从侧门飞驰而来。

    司棋对着出租车的背影,大声叫喊她的名字。

    颜璎。颜璎——我知道你是颜璎。

    亚历山德拍拍颜璎的手背:那个男人是在叫你吗?

    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没什么。也许他只是在叫一个名字。只是一个名字而已。然后她对司机说,麻烦开快点。

     

    十字路口亮起红灯,出租车终于被红色摩托赶上了。亚历山德摇下车窗,莫名其妙地看着窗外的上海男人。

    司棋拿出一张旧照片,激动地看着颜璎:你看过这张照片吗?是我们大学时的毕业照。还有,你的手腕上的疤……

    她镇定地摊手,一字一顿地说: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无能为力。然后让亚历山德摇起了车窗。

    他在找照片上的人,很急。她一句带过,用手按按亚历山德的肩膀。

     

    绿灯来了,出租车走了,摩托车愣在原地,没有再追上来。

     

    那照片上的微胖方下巴的女孩,颜璎当然知道下落。

    那“对不起,我真的无能为力”的句子,司棋也忽然明白了原委。

    只有生而优越的德国男人,想起夜半三点的惊醒与一个随时喜欢撒娇的中国妻子,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然如此丰满而真实。

     

     

     

     

     

     

     

  • 2006-09-15

    眉目是非

    眉目是非 

     

     

    /中国桃

     

     

     

    像杨芷这样的女人天生是该和木头打交道的。人家好的模特胚子,一听到快门卡嚓作响,立马眉飞色舞,普士拗得像式关节随时药脱臼似的,而如她这般上好的木头胚子,把工厂车间的机械金属噪音当音乐,木屑子洋洋洒洒就是她眼中的花瓣雨。随便拿着小皮尺检长宽,还是用鞋尖点着树皮告诉你里面的腐朽有多深,都是养眼画面。

    工人们喜欢偷偷瞟她,老是和大老爷们周旋的老总们也乐得和漂亮小妞聊聊结疤水线白边虫眼,何况她还真不是花瓶角色。

    清一色男人天下的木材圈子里,自从出了个杨芷小姐,恁地就有了些娱乐圈的味道。

    这天春暖乍寒,胶东半岛突如其来一场暴风雪,她刚刚从张总手里拿过下一季新合同。每次都是早班机来,晚班机走,早早把脱身的理由安排得妥贴。今天又逢例假在身,只想早早逃回家去,好生修养。可是可是,张总的助理偏偏报告她的航班被延迟。

    张总面露喜色,道:小姐,这天气估计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不如我叫人帮你在文华定间房间,明天再回上海吧。今晚赏脸一起吃晚饭?

    他眼角顺势扫过她的领口,杨芷见惯不怪,撑一个巧笑当幌子,再摸出一支长脚七星,上火。心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响,风尘仆仆赶进来一个人。

    日尔曼鼻子,湖蓝眼睛,咖啡色头发咖啡色眉毛咖啡色胡子茬。张口是滴溜水滑的京片子:哎哟,您忙呐?

    张总忙起身相迎:什么风把周老弟吹来。

    杨芷察言观色,已经知道此鬼佬是何方神圣了,能把京片子讲得跟老北京似的,又是这么个典型德国人的身板,三十刚出头的少俊人物,不是被她抢了不少生意的TT副总周汉纳又是谁呢。

    张总虽有为难,但生意人总不能场面上过不去,于是向周汉纳介绍,这位就是HR公司的市场总监杨芷小姐。

    先生有点愣神地伸出手,小姐有点恍惚地相迎,目光流转,玄机暗藏。

    口中说的是幸会幸亏,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了。

     

     

     

    回到上海,杨芷的公寓里恁地多了一件周汉纳的外套。

    挂在衣橱里,看着自己的私秘腹地里多出个男人衣服总觉得突兀;挂在椅背上,家里好像随时坐了个男人;干脆快快还给他,可是叫快递送过去显得不近人情,自己送过去吧,那天的窘事又历历在目,怎么能让这个自己生意上的死对头有机会嘲笑自己。

    于是,这件BOSS防风长外套就一直在杨芷的公寓里挪来端去,她有新订单时,经常对着这外套挥挥小拳头,她生意上不顺的时候,也要先把这外套塞进厕所里,才大叫三声,她才不让他的外套看到她抓狂的时候。

    那天的事,哎呀呀,她现在想起来还想一头撞死算了。

    那天晚餐难免,她满以为晚上就回上海的,所以卫生棉都没多带,当中不懈和男人们应酬,何况这想背后飞铲的周汉纳被自己逮个正着,杨芷只能寸步不离。

    某次敬酒,一起身,两腿间一热,自觉大事不好,肯定裤子后面出了纰漏。而四人坐席,张总与助理在另一边,身边除了周汉纳更无别人。

    她一慌,又去摸烟。

    刚摸出残余一包,却被周汉纳顺手拿去,他自己一颗,又递到对面去给两位各一颗,然后摇了摇盒子,对杨芷耸肩抱歉,原来只剩三支,分发完毕,再也没有杨芷的份儿了。

    她后来想想,也许他是故意的。

    她还在恨自己的收腰夹克遮不住裤子后面的桃花,他已经打翻了端上的上汤野菜,把那夹克弄得半边狼藉。

    顺理成章,最后他巧言让她穿着他的长外套离席,自己衬衫外只一件毛背心,春寒料峭,她看得心慌。

     

     

     

     

    三个月后的某个黄昏,周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他意料之中的号码。

    TT频频以惊人低价求生,很多对价格敏感的客户纷纷回到周汉纳的手中,杨芷现在打电话来,确实在情在理都是应该。

    他面对满窗的紫红暮色点头说好,应约在滨江花园里的宝莱纳见面。她没说吃晚饭,只说一起喝酒。小姐小小年纪,自此可以看出江湖颇深,没选纯应酬的海鲜酒家,也不挑暧昧无度的西餐厅,选在宝莱纳轻松坦荡,随便如何见机行事,都有余地。

    她豪爽地叫最大杯的宝莱纳啤酒,周扬手顿住侍应,道,那杯大的给我,给她小杯黄啤呛一半雪碧。

    她抬眼看他,仔细从瞳孔探究到眼白,一丝暖光半真半假。像是质地上乘的娇兰粉底,挞在脸上既贴且附,转瞬间和肌肤混为一体,无从辨认。

    你不用像应酬客户那样应酬我,我反正不会买你的木头不是么。他低眉垂眼,故意不和她对视。

    杨芷被将了一军,心里咯噔一响,自己今天才是打算玩暧昧的那一个,谁知他却抢了自己的招数。低头迅速摸出一包烟,怕别人识破自己的虚张声势,一支烟总是可以救她于水火。

    她暗暗告诉自己,这德国男人道行高深,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凡事定要多留三分心。

    直说吧,周汉纳,我们这行降价容易抬价难。几年前黄金时期,一方榉木能卖到七八千,你们欧洲人内讧,才落到今天三千都嫌贵。你现在这样降价我倒不怕,大不了你和我老板统统跳楼去,我起码还可以找个男人相夫教子。

    周哈哈大笑:小姐果然连自己的退路都想得清楚。只可惜我们TT没有一个人能和你比……不谈这个,来来,我喝酒你随意,很高兴认识你。

    举杯,碰杯,饮杯。菲律宾乐队唱着英文老情歌,煽情不休。

    眼角眉梢,一场暧昧。

     

     

     

     

     

    宝莱纳一面之后,两人交换了MSN,时而清淡聊几句,他邀她晚餐,最后总因为各种原因成了商务午餐。

    简短中性的交际,貌似与生意无关。他做足示好的姿态,她却不想给自己的前途惹麻烦。

    那件BOSS外套还在杨芷的家里,他从未问,她也不提。

    TT没有再降价,杨芷也没有更多进展,两个公司焦灼相持,足球场上最难堪的时段。

    原本周汉纳凭他在北大学的中文和对中国文化的熟谙,在中国市场如鱼得水很多年,直到老对手HR出了个杨芷。

    不得不提,TT公司的滑铁卢就是这家叫做华胜的家具出口企业上。当初HR的杨芷拿到华胜新订单时,并未引起周汉纳的注意,谁知第二年华胜老总张应年成了全国某关键地区行业协会的会长,很多做出口的家具厂跟着张总成了杨芷的买家。

    暗地里,两人频繁往华胜集团走动,张总成了整个木材市场的关键人物。

    张总的话说得越来越清楚,看她的目光越来越迷离:杨经理,说实话,TT的木材质量并不比你们HR差,价钱甚至还略便宜些,我却一直把单子给你做……哈哈哈……是不是?

     

     

     

    HR大老板老远从德国打电话给她,反复强调张总那边的重要性,暗示她要有所作为。张应年对杨芷的青睐公司上上下下都心中有数,大老板这样交待,意途分外明了。

    放下电话,杨芷心里纽成热毛巾一条,愣愣盯着电脑荧光,只觉世间荒凉到发指。

    老洋房改成的办公楼里气息沉重,窗外扎着深深梧桐,一片夏燥藏也藏不住

    忽然手机又响,看都没看就按了PLAY,以为又是什么利益之争。

    没有问好,一个男人在那一头轻轻唱起生日歌。一遍唱完,从头又来。

    她心中一暖,瘫在原地,眼泪止不住簌簌落下。

    大学毕业三年,红尘江湖,能有今日的成绩,自要处处机关算尽,世态炎凉看遍。此情此境,只要有人共唱一首生日歌,已是欣慰。

    27岁生日的晚上,她在日耳曼男人的蓝眼睛里迅速沉寂。

    没有更多言语,没有再去猜忌。这些年说得太多,都是假的;猜得太多,已经累了。只想像17岁时那样,再迷迷糊糊爱一场

     

    第二天,杨芷向HR总部递交了辞职报告。

     

     

     

    杨芷成了TT的人,HR的老客户也跟着成了TT的鬼。

    周汉纳春风得意,杨芷感觉重新回到十七岁的迷幻状态。

    HR当然不会坐以待毙,马上按着杨芷的模子,找到新人菲永娜。长江后浪推前浪,新人更比杨芷搏出位,翎子接得快,人情看得开。屡屡传来的蜚语令人瞠目结舌。

    安稳了几日的张总又开始频频朝杨芷抱怨,什么你们TT的板子色差大了,结疤多了,余量少了……你也是HR出来的人,人家菲永娜已经和我保证没有这种问题……我很为难啊。

    周汉纳对此不作点评,快马加鞭和杨芷订了婚。手上戴着亮晶晶的订婚戒指,杨芷彻底放了心,相信这段关系与利益无关。

     

    半月之后,不出所料,菲永娜拿到了张总的试订单。

    周汉纳终于开口:宝贝儿,你抽空去张总那儿走一趟好不好,华胜的生意稳定下来我们马上就结婚。

    自己的未婚夫这样开口,还有什么话说,不就是去应酬个对自己垂涎已久的色男人.

    杨芷微笑说好,小事一桩,帮我定张机票。

    出门转进卫生间,退下戒指扔进抽水马桶,按一下,哗啦啦,一切消失殆尽。

    抬眼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再镇静不过,竟没有要哭的迹象。

    27岁的自己,终不可能像17岁那样爱一场。总是不自知地设着防,就算沉迷一时,到头来最多也只是皮外伤。

    俗世里多的是,眼角眉梢,误会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