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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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15
再见,卡米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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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卡米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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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奇回来了,见不见由你。
艾娃的电话,放跑了一匹野马,狂奔中带起一片尘土飞扬,在记忆里。
我原是冲好澡从浴室里香喷喷地走出来,床上躺着只穿四角棉内裤的阿瑟,他已经将威士忌酒杯放在了一边,手朝我的浴巾上缘游过来。笑得眼角眉梢,就在刚才。
你回来了?为什么去找艾娃而不是我?你不是就那么决绝地走了么,去南方,去他妈什么狗屁南方。现在又回来了?
听我说。艾娃不愧是早早结婚生子的人,这会儿的声音镇定如常,做心电肯定是一条直线。听我说,卡米尔。罗奇完了,颓得一塌糊涂,依我看,你见与不见都于事无补。
我沉默不语,看了看床上明朗的阿瑟,再看了看墙上裱在漆木框子里的水彩曼陀罗。猴年马月里,罗奇你送我的大作,墨水签下的日期都化了,我要是虚荣,未尝不能号称是民末清初的东西。
是古迹,是遗迹,我们之间的陈芝麻烂谷子。
我坚持一见,就算是瞻仰从前。虽然,现在的圈子里,人们叫我CANDY,最腻最俗气的美国小甜甜。
艾娃在挂断之前说,卡米尔,你又不是救世主。
我不知可否,只说给我十分钟。
阿瑟不问我奔赴何处。他把我忘在桌上的手机揣进我的口袋,揉揉我的头发:我送你去?
我心乱如麻,摇摇头,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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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美院的时候,你比我还穷。罗奇。
外面阳光明媚,你独自猫在画室里发呆。你灰头土脸,身上有异味,对着画布神经质地变换着姿势。
我啪地把一张学校小礼堂的007电影票拍在你的画布上。
你被吓了一大跳,缓了几秒钟的神,才想起来自己这样的混小子也配有个如花似玉的女朋友。
我理直气壮地说,艺术来源于生活。
那生活来源于什么?你又开始学究的哲学命题。
譬如007.我朝你吐吐舌头,故意气你。
哈,不如把电影票换颜料来送我。
你比我更无赖,我上礼拜刚花了大半个月的生活费给你买了最贵最好的颜料,离我老妈下次给我寄钱来还有22天,我只剩50块大洋,要用食堂里的淡馒头就应急的速溶咖啡度日,你竟还有脸剥夺我对詹姆斯·邦德的这点小爱好。
我当场气结,撤回票,甩头就走。
你在阴暗的老教学楼走道上拦住我,推我到斑驳的墙壁上,粗暴吻我直至我快窒息而亡,在垂死之中,我不得不把你一巴掌打一边去,然后夺路而逃。
罗奇,我爱你,可我现在要去看007。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气壮山河,你回到画室,把门嘭地撞上。
罗奇你不小资,你没情调,你一看到我包里零零碎碎地化妆品就阴脸:卡米尔,你怎么又陷于庸俗? 你应该思考,你应该使自己深刻起来。
你要我陪你一起发疯发痴,用艺术命题折磨自己的脑细胞,穷得饥一顿饱一顿。可我还是一看到你就眉开眼笑,你自恋得哪像是在和我恋爱,但我就这么犯贱。
两年里,我精神恍惚,哭笑不定,省下所有钱来供你那将来的惊世之作。
而我已经很久没画画了,我的上一副油画还是认识你以前的。
那个早晨,你难得来我的宿舍楼喊我,我飞奔下楼,接过你送我的水彩曼陀罗。
还以为你终于学会浪漫温柔,于是透露一个小秘密博你欢心:嘿,我在学织毛衣,再过几天就织完了,你最喜欢的蓝色。
可是。卡米尔,我决定去南方,我得去试试看,我的画也许在那里会有人喜欢。
你低头,鞋在地上蹭了又蹭。
我浑身一凉,抬眼看着我们头顶的相思树,树绿了,有只小鸟在上面睡觉。
沉默的冰山簌簌融化,我缓缓蹲下身子,终于泣不成声。
你沉着声音,冷酷无情:行,那就这么着了。
再见,卡米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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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奇走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艾娃陪我看遍夜场电影。每次看到荧幕上的情侣缠绵镜头之后,我在睡眠中总是会做怪梦,我和罗奇在画室里赤身裸体作爱,一个隐蔽的摄像头在天棚顶上对准我们,不停变换着角度。一个闪断地空镜头后,我看见电影院里无数好奇的眼睛。
我在宿舍的床上惊醒,从枕头底下摸出手电,开始在日记本上破口大骂。
罗奇,你不是个东西。
而现在,梦境变成了另一种。
我和阿瑟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亲吻,荧幕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男人,镜头无限拉近,男人的脸风尘麻木似在求救。那不是罗奇又是谁呢。
我一样惊醒,在阿瑟的臂弯里,公元2006年的冬夜。没有手电,没有日记,没有骂人的火气。我只是翻身下床,去倒一杯薄荷酒给自己,一饮而尽。
饶了我,罗奇。求你了。
我不是卡米尔,罗丹的卡米尔毁灭在瑰丽的偶像光环里,那种甘心的痴狂不是我能给于的。在骨子里,我只要过凡人的小日子。
活色生香,七情六欲。
去香港过血拼周末,开车去近郊的南汇海边吃海鲜,和鬼佬们挤在WINDOWS SCOREBOARD 里看美式足球。把买来的POLO衫套在阿瑟身上,嘟着嘴撒娇:就是说,你被我套牢了。和任何痴心的小女子没有两样。
与阿瑟在一起没法聊任何正经的东西。随便什么严肃的话题,他都有本事插科打诨地拽到八卦的路子上去。
也罢,生活原本就是找乐子,艺术与哲学是留给疯子们干的事。
罗奇曾在走后一年给我寄来一张明信片,大海,沙滩和椰子树,没有任何字迹,邮戳上清晰地盖着海南一个的小镇子。
我把它撕得粉粉碎,随手丢进风里,俱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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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充满决别的静。
写给父母友人的信都已码好,把以前画过的画统统送了人,在日记里又写了一句,罗奇,你不是个东西。然后把厚厚六本扔进了美院后门的臭河浜。
于是我深吸一口,拧开了瓶盖。闭上眼睛,张开嘴,手却颤抖不停。
终于,药片哗啦啦撒了一地。
不行,我做不到。
既然舍不得这副臭皮囊,那就现实点欲望点实实惠惠活下去,随你大欲小欲,反正得有点欲就死不了。
罗奇走后,我几个月没去艾娃的艺术沙龙,里边恁多出许多新面孔。
一个熟人过来和我打招呼,第一句话就是:你和罗奇今天搞什么鬼呀,这么久没来,还要分前脚后脚登场不成?
这一提,三三两两交谈的人们都对我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们反正认定,我和罗奇是鱼找鱼,虾找虾,一条绳上的蚱蜢谁也跳不走的。
艾娃及时救我于水火:卡米尔,我这还有一瓶芝华士,不如今晚我们干通宵?走,到楼上去。
我随她闪人,到了楼上悠悠报料:不好意思,等会儿有人接,喝酒随意,通宵不行。
啊-哈。有情况嘛。哪位诗人?她食指点点我的脑门儿,揶揄我。
我摊手,苦笑一声,磕一支爱喜烟到唇间。不是搞艺术的,我想好了,这辈子我最好离艺术远点。
小妹对好了可乐和酒,艾娃拿起杯子和我碰,一咧嘴,吱呀一个笑容开了:不瞒你,我也有情况报告。我下个月要结婚了,加拿大华侨,五十多岁,跳舞时认识的。对我好。
对我好。我重复了一句她的主题思想,举双手双脚赞成。
我毫不诧异她最后的决定,想来这就叫做“见好就收”,做女人能做到这一点才有可能幸福。
阿瑟的保时捷停在楼下,在众人的抬眼落睛里,利落地抖开我的大衣,帮我穿上。
冷。他说。既不文艺腔又不大老粗。
我勾上他递过的手臂,不忘涩涩对四面说BYE。
艾娃乐呵呵地朝我挤眼睛,打出一个漂亮的V字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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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一片漆黑,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蹲在墙角。
艾娃要开灯,我拦下她,我觉得他现在肯定怕光。
艾娃再次对我说:卡米尔,你又不是救世主,依我看就算了吧。我帮你安顿好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墙角走去,蹲着的人影微微一动,艾娃转身离开了。
他抬起头,用手挡着风尘麻木的一张脸,他的眼睛从指缝之间露出来,像,老鼠的眼睛。
我吓了一跳。这不是我的罗奇,我认识的罗奇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狠狠地从他脸上搬开了手,强迫他看着我。罗奇,看着我,我是谁?
他吃吃干笑了两声,就是不说。
我的膝盖发抖,神经已经再受不了任何刺激。
罗奇。那你,还爱我吗?你曾经爱过我吗?
他更加大声地嗤笑。
爱?哈哈,爱?他忽然不可遏制地发作地来,一把甩开了我的手,在房间里困兽般急促走动。我只要来一针,给我一针,我就能看见世上最美的艺术……可是,去你的……我的药呢?他开始翻身上的口袋,嘴里咒骂不停。
我用一幅《暗礁》才换来了那么丁点?……我是画家,我是伟大的……
门在我身后悄然闭合,我埋头倒进艾娃怀里。
你说的对,我不是救世主。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幸福根本不关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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