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09-17

    湄南河上的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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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湄南河上的苍老

    /中国桃

     

    ready

    晚班机在曼谷机场降落的时候,我强撑着双眼带游客过关,拿行李,然后朝外走。地接社的导游早早等在出口,是个相对于这个30多人的大团过于年轻的泰国孩子。他接过我的社旗,朝我笑,我对他的年轻忽然惊慌。然后另一个中年男人也走过来,他说欢迎来到泰国,他是本次的导游,这个年轻人正在跟团实习,叫Nahkon

    我矜持地打招呼,嘴角微翘,眼角稍弯,就算是一个笑容。而N上来就给我个大大的拥抱,欢迎你,他说。我的脸大概热了起来,对于这样的亲近生疏得很久了。

    已是凌晨,泰国还是老味道。湄南河散发出的味道加上榴莲、油橄榄、猪杂碎、蒜蓉与咖喱的混沌气息,空气里终年靡靡臭着。而我却喜欢,来这里仿佛来吃臭豆腐,总有理由让自己臭得心动。对气息变得如此敏感,大概我真地老了,要么就是我寂寞无着,微臭的夜色溢在鼻孔里口腔中,难以言说。我拉着行李箱疲惫前行,禁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很累?Nahkon边登大巴边调皮地回头看我。

    我加快脚步,想起不久就是自己三十岁的生日。

     

    Start

    我的睡眠也在减少,热带雨季里的晨光一乍,我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临街的餐厅里。面包放进烤箱里滚一圈,咖啡加糖不加奶,玻璃盆里是冰屑冷着的奶酪,我夹起一块径直放进嘴里嚼。

    我固执地以自己的方式享受清早,而年轻的泰国孩子过来拍我的肩,然后随意地占据了我身边的座位。他雀跃欢歌,和我对比鲜明。

    他的盘子盛了鲜辣的炒米粉,满满堆着蔬菜和咖喱鸡肉。吃了几口,他突然问我,你为什么没有男朋友?我反问他怎么知道我没有。

    有男朋友的女孩子没那么容易脸红,他半真半假回答。听完这话,我的脸立刻又热了。

    依旧在去玉佛寺的时候,双手合十,求财求缘求平安。我睁开眼,发现N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我,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我心里念过的愿望全盘被他听见了似的。于是在驶向拉玛王朝五世行宫的路上,我不再和N说话,他虽然年轻,看人却透彻难料,我只能用沉默来封锁一切线索。

    车窗外嘟嘟车飞驰,穿花布衫的当地男人无所事事,王室的画像悬挂在不可预制知的转角。我看着看着,却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N闪烁的眼睛。我不回头也不说破,我只是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把寂寞写在脸上,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

    车子一路开进植物葱绿的墙院,五世宫被河水环绕,柚木老建筑对过往守口如瓶,在摆放羚羊头颅与大象腿的房间里,游客们猜测着曾经的罗曼司。我听凭老道的中年导游讲解与领路,自己十分悠然地荡在最后。N始终跟着我,我们赤裸的双脚走过吱咯作响的木地板,一前一后,敲打出故事娓娓的前奏。

    幽暗的旋梯一阶阶浸在历史的光影里,空调冷冷一吹,我的身子瑟缩不已。就在这时N冒然搂住我的肩膀。他的衣服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年轻得让我微醺。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记不清上一次被拥抱是多久前的年月。

    我们的姿势和宫殿里的家具古物一样,陈列着,停滞着,却不知道是要被铭记还是忘却。

     

    Continue

    我三十岁了,那是个不再浪漫的年龄。也就是说害怕冒险,害怕失去,害怕爱与被爱。我竭力维持的只是一种平衡的状态,下雨了要撑伞,烈日当头要涂防晒霜,每样东西要放在我找得到的地方。

    可是在芭塔雅的海滩上,N拉着我和游客们一起玩水上摩托。坐上香蕉型的摩托艇驶向海的深处,浪花飞溅,我在颠簸摇晃中恐惧得尖叫不止,而N却开心得如三岁顽童。终于一个急转弯,我们在好无准备情况下被甩进海里,即便水性还好,依然呛了数口。当我从水里探出头,伏着汽艇大呼游戏结束时,N却坚持让大家爬上船继续疯。

    也许这就是二十二岁男生与三十岁女人的区别,在很多的细节里已然被时光划出清晰的界限。

    我花20铢租下有阳伞的沙滩椅,躺下,小心地再涂一层防晒霜,然后心满意足地吸一只椰子。湛蓝的天空上N在朝我招手,他又玩起另一种海上游戏。摩托艇在前方飞驰,他背后的降落伞膨胀着飘在空中,那是一种年轻的张狂与性情,我在晒不到太阳的阴凉里对他微笑,除此之外只剩观望。

    已是在泰国的最后一天,第二天一早旅游团就要去新加坡。很晚的时候,N在隔壁房间打电话找我,他要到我这里来。我说,你到阳台吧,我们一样看得到彼此。他黯然,良久问起我曾经的男友是什么样子。

    我们同时挂了电话推开阳台的落地窗。

    我点了烟站在粘湿微臭的空气里,我接着话题说他就是你这个样子,一个小孩子,而我要过大人的生活,寂寞也好,无聊也罢,我已经习惯。

    我的泰国孩子渐渐身子转向大海的方向,面容模糊,不再说话。

    我还在抽烟,看他弓着背受了挫折的姿势,心里有点凉。

     

    Ending

    那个团结束回国的第三天,是我三十岁的生日。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信箱,看着我的泰国孩子对我说:也许我在你的生命里,只是陪你吸过一支烟,听过一夜海,拥抱过一次你的寂寞。但我还是觉得,三十岁是风华,不是苍老。

    三十岁快乐,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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