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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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11
非法速度的爱情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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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飞速转动的地球仪
曾经在默拉皮火山前的机场,轻易就微笑作别。
没有阴霾的傍晚,夕阳从火山灰的间隙里落下来,日惹城浸泡在诡异的橙色光线里。
转身离开的男与女,那样相信会再次相见,甚至连再见,也说得轻描淡写。
而经度纬度交替变换,后来的很多时候,时光投射在一只转得太快的地球仪上。
摩洛哥。东京。巴黎。纽约。佛罗伦萨。在转动的地球仪上,所有的城市都被捣碎,混淆,找不到。
男与女一边在电话里不停地讨论该在哪里再次相见,一边按部就班地在各自的城市忙碌。而生活继续,一切继续,直至消失不见。
2.北纬23度
越南。胡志明市以北。
海的声音越来越近,夜风中仿佛听得见鲜鱼游动的西苏水声。
在凌晨两点的美妮海岸,你捻灭一支烟。一支烟是西贡突兀的摩托车马达轰鸣,当大巴在CANARY RESORT门前停下的一刹那,摩登都市静灭闪断。
跟着越南老人和狗绕过大面积的复式泳池和棕榈,在离海咫尺的房间里放下旅行包。
MUI NE。在这个名字的发音里,一切婉转绵长,暗藏无限至美。它不在你的计划之内,你只是忽然想看一看夜海的沉寂。明天一早就要赶回西贡机场离开,你一直来去匆匆,不给自己时间去回忆过往。你有个很奇怪的身份,生意人和作家,风马牛不相及,但至少可以维持一种忙碌而对感情节制的状态。
脱下西贡范五老街上随手买来的雅绿粗麻大花袍,一对桃红布鞋一只甩在墙角,另一只落在沙发上,不管它们,你任自己自由散漫,歪歪扭扭走进浴室冲凉。
拧亮一盏灯,转动沉锈的水龙头,两只热带二寸粉红壁虎在骤然的光线里惊慌失措,冰凉的软体簌簌从你的脚面上爬行而过。
你一向惧怕软而滑的小生物,一声尖叫后,胡乱套上麻袍子,噼啪逃出房间。
掩嘴,勉强克制着胃中的不适,你楞楞站在种满植物的露天中庭。
狗开始附和着从游泳池的另一边狂吠不止,芒果树上果实颤动。
隔壁的房间门开灯亮,探出一张清锐的西方男人的脸,月光下,额头一道伤疤悄悄变换着光泽。
习惯性地,你露出一丝挑战与戒备。
你没事吧?他径自走近,毫无顾忌抬手揩揩你的脸。只有心中像孩子般明澈的人,才能如此直接无忌。肌肤之亲,有时是暧昧,有时是童真。
你与他之间没有更多交谈回合,你到达,他正要赶夜车离开。匆匆一瞥的过客,如果没有特别留意,也就从此人海茫茫。
可是他应该对你有更多的意义,他不用商务人士的昂贵皮箱,也不用潮人青年们的前卫登山包,简简单单的军绿帆布拎包,衬衫和裤子都是麻质的,老式而服贴。你对他的身份开始略有底数。
他留了名片给你,他霸道地要你给他写信,他转身离开。
夜色温热,星群这一刻丰盛逼真。
你独自在海边的木躺椅上躺下,借着月光把玩手中这张小卡片:
联合国人道救援组织X区负责人,乔瑟。
2.南纬8度印度尼西亚。日惹。
机窗外的日惹是一片开满暗花的田园,满天星般的灯光,从夜空俯视下去,地震刚刚袭过的热带城市,斑驳迷离。
即便坐过俄罗斯八十年代站着起飞的飞机,都从没见过眼前这样袖珍的机场。海关、安检、登机与下飞机,甚至连拿行李的地方,都可以全部浓缩进一间巴掌大的房间里。
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穆斯林签证官问你。
在下一秒钟,你看见不远处玻璃墙外的乔瑟,朝你轻轻招手。灯光比彼时明亮些,你看到的男人该有四十七八,头发灰白交错,岁月理成最自然的层次,发梢向后微微翘起,强似荷里活的里查·基尔。
你在同一时间,遥遥回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并对签证官说:一个星期就好。
什么时候开始,对一切放纵的可能这样节制而刻薄,再不允许自己靠近少年时声嘶力竭的盲区。
一个星期就好,不管舍得与不舍,不管心中多想停留。你一出机场,霎那间被推倒在墙上。眼耳鼻口心,乔瑟一一吻遍,轻重缓急,吻到你直要窒息而亡。
曾在越南的海边,在见到你的第一分钟,他伸手抚摸你的脸庞,像晨光里,俯身发现了门前花园里,悄然新开的山茶。
怎生了得的坦荡无忌。揽你入车。
我们回家。乔瑟对他的司机说。
虽是热带八月,气温却沁凉宜人。如果不去想火山、地震和海啸,这里如此温驯和美。
一路沿街都是夜市和小食摊,铺着素色的草席,人们赤脚盘腿而坐,热闹市井。
BATIK蜡染布做成的衣服鞋子包,挂着吊着,各种陌生印尼文的广告牌争相出现。没有高楼,只有三角大屋檐的民居,五颜六色的倒三轮车闲得发慌。
车后座,他弓着身子,睡在你的大腿上。你用手覆住他的眼睛,为他遮挡路灯光。
他当真睡去,长而卷曲的金色睫毛微微搭在你的手心,痒酥酥,不知搔着了你的哪根神经。
在玛里奥波洛大街的尽头,他在日惹得家就是那幢白色三层小楼。
女佣在露台上早早准备了晚餐,他在底楼为你脱下鞋子,抱你拾阶而上。那一夜,后来据女佣说发生了超过六级的余震,你们喝过的红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晨光中的男与女,坐在落地窗前观望远处的默拉皮火山,听过低头傻笑,对地壳运动一无所知。
只记得悱恻的体温,行云流水,地震或者火山,只存在于你们自身。3.北纬31度,东经121度
中国,上海。
白兰花与生煎馒头的气息让你气定神闲。
回到咿呀吴侬的人群,在这华丽的城市局促安生。熟悉的一切让你觉得爪哇岛缥缈无稽,只是沉没在海底的亚特兰蒂斯。
滴的一声,短消息的图案后,翻出乔瑟的名字。
日惹与上海的中点见面,如何?各飞行一半距离,男女平等。他给你一个微笑的符号。
你只回一个好字。
继续站在自己高高在上的廿九层阳台,俯瞰万家灯火,放一粒薄荷糖进嘴,咔嘣咔嘣嚼碎。凡是也不过就一粒糖,嚼着嚼着就没了,不嚼,含着含着,总也化没了。好。
其实你早早做过这道地理几何题,量出来的中点正在印度洋的深处,没有陆地,没有岛屿。
你们想见面的地方,沉在海的最深处。
没有了可以着落得经度与纬度,约定只是个勇气可嘉的梦想。生活继续,一切继续。
每晚睡前用GOOGLE搜索一下自己的名字,看看关于自己的八卦新闻有没有多出几条。然后敷一记清妃眼贴,在廿四度的空调室温里安心睡去。
每早七点起床,两杯咖啡与两支VIRGINIA香烟当早餐,码三个小时的稿子,然后换装,摇身变成职业商人,给一家跨国公司作买办。
几个暧昧不清的男伴,以资娱乐。
形形色色的女伴,吃喝玩乐。
无所谓,爱谁谁。
》北纬X度,东经Y度要么。我到上海来看你。乔瑟说。
在深夜发烫的电话机旁,男与女开始设想着在上海见面的情景。
欧陆早餐太没创意,生煎馒头裹豆浆你个奥地利鬼子可曾尝过。整个下午可以在老法租界一带鬼混,逢店进店,没店赏赏梧桐人家。有巨型充气玩偶巡游的夜PUB,谁和谁的芝华士人生,在午夜时分的冷焰火前上演。
可是上海没有印尼使馆,乔瑟仅有的一个星期时间,来不及在出境后重新申请到印尼SOCIAL B签。
那东京好么?东京有印尼使馆的。
有一个星期的电话里,你们仔仔细细计划了日本的旅程,先去北海道泡温泉,再到东京。东京是有爱情故事的,在电视肥皂剧里。可是乔瑟难得有假的时候,你却要临时去德国总部开会。
威尼斯。
等乔瑟终于结束了在印尼的救援任务,回到奥地利萨尔茨堡的住地,你们马上就开始幻想起意大利的旖旎风光。
你们不断讨论,是住在威尼斯有墙面斑驳的旧式宅邸,还是住规格整齐的五星酒店。
到圣马可广场去,究竟要不要排很长的队进博物馆,还是坐上冈朵拉就那么在碧绿的水面荡来荡去,把皮肤晒成的地中海边的人们样,像麦麸面包一样的颜色。
甚至你们双双定好了机票,交换了彼此降落马可波罗机场的时间。
可是为了一句怎样不起眼的话呀,你就动了气,而他也不解释。
甩了电话,把机票撕得粉粉碎,哭到天亮睡去,醒来飞机已经起飞。你说,威尼斯是迟早会沉没在海里的城市。
乔瑟那晚微醉,神经过敏。他说,是的,到迟早会沉默得地方去约会,就像迟早有一天,你会遇见比我年轻健康的男人,然后从我生命里消失一样。
你当场气结。你要飞行十多个小时,抛开手头所有工作,去和他在地球的那一边见面。而他却胡话连篇。后来再想想,如果那次当真见了面,也许你们之间的事,就会另有版本。
〉〉 北纬33度,东经44度伊拉克首都市中心,巴格达运河酒店,是外国记者和国际人道救援组织人员的聚集地。
一名男子正坐在商务中心写邮件。
荧光屏闪烁,字符列了几小排:很快在伊拉克的项目就将完成,我想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
我想你。
写好这句,他正要点击发送,却突然一声轰响,天动地摇,瓦砾与各种碎片疯狂飞来。
脑海顷刻空白。
屏幕顷刻爆破。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支离破碎地活下来,也有的人身体虽完整,却已失去记忆。
稍晚的时候,一名中国女子在电视里看到巴格达又有一起自杀性汽车爆炸事件发生,46人死亡,近百人受伤。地点是巴格达运河酒店。这天以后,她再没收到过来自乔瑟的邮件与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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